蕙卿斂眸,沒有看他:“承景,名分都是虛的。”
承景忙道:“什麼意思?”
蕙卿的眼中只剩下平靜。三年的守孝,三年的寡婦,她變了許多。她今年二十歲,在她的世界,大概她正在讀大二,前程漫漫。但在這裡,她身體二十歲,心已老了許多,她死了丈夫,守著一座空宅,下半輩子一眼望到頭。
蕙卿抬起眼,淡笑著:“我想我已經離不開他了。三年了,承景,我已經……有些習慣這樣的日子了。”
年輕富有的寡婦,不需要懷孕生子,不需要應付公婆丈夫,定期有個還算不錯的男人來滿足她的生理需求,給予她維持優渥生活所需的物質條件,而她不需要承擔妻子的責任與義務。有什麼不好?
若真要說缺點,恐怕就是她與周庭風的關係實在見不得人。
承景蹭得站起來。去歲夏天他竄個子,一天一個樣,現在的他竟比周庭風還高了半個指頭。他胸膛起伏劇烈,兩拳攥緊:“你!你這是墮落!”
蕙卿也站起來,可惜她比他矮了一個頭:“是的,承景,我墮落。所以,我得抓緊離開這裡。因為你還有希望,還有未來,而我已經腐朽了。”
“能見到你成長,能看著你長成如今文武雙全、善良正直的模樣,這是嫂嫂為數不多感到自豪的事。謝謝你一直想著救我。”蕙卿轉身離開,“你去救那些值得你救的人罷。”
承景已擋到她面前,紅了眼:“為什麼……為什麼啊?你再等我兩年,等我有了功名,我就可以——”
蕙卿截斷他的話:“兩年後,等你有了功名,那他呢?”
承景抿住唇。
這三年間,周庭風已調離大理寺,升任尚書省左僕射,距離三相之一的尚書令僅僅一步之遙。朝中多有猜測,待如今的尚書令致仕,周庭風便會立即補上,成為本朝最年輕的實權宰相。
“承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的那些理想,實在是美好,但於我而言,似乎沒什麼用。你們讀書人靠著風骨,靠著書籍,就能活下去,我不行。我的需求和你的需求,是不一樣的。”
承景立時答道:“哪裡不一樣?姐姐,你究竟想要什麼?父親能給你的,我未必不能給!”
蕙卿輕輕笑起來,嗤了聲:“小孩子。”她往自己院裡去。
“我已不是孩子了!”他追著蕙卿,“錢,我有,你自己也有。屋宇房舍,你也有。你還想要什麼?我還可以幫你找個處處比他好的人,你可以做正妻,而不用這麼偷偷摸摸的。”
他帶點哭腔:“為什麼啊?難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陽底下做人嗎!難道你就情願這樣遮遮掩掩,連個外室都不如嗎!”
蕙卿轉頭睨了他一眼:“錢,房舍,誰給你的?誰給我的?你,我,又是誰養的?我出去了,不說這些錢啊地啊,有好大一場官司要打。就說普天之下,能讓我維持如今生活的男人,有幾個?”
她看著承景粗重喘氣的模樣,輕笑:“還有,你再不要說改嫁這些話了,重新認識一個新的人,融入一個新的家族,適應一個新的家族關係,好麻煩,不是嗎?”她頓了頓,“不過,承景,我還是會祝福你遇見相守一生的良人,你們會建立一個健康穩定的家庭。”
已行至院門前。承景頓住腳步,有些決絕:“我現在就帶你走!姐姐,我不考了,我帶你逃出去!”
蕙卿笑了笑:“好了,好了,快回罷,莫要發小孩子脾氣。今日不練武了麼?快去。”
承景怔怔立在原地,倔強地望著她。蕙卿嘆口氣,揚聲道:“茹兒,蕊兒,送少爺回屋罷。”月洞門內立時碎步走出兩個小姑娘,朝承景福了一福,溫聲:“少爺請回罷。”
承景不肯動,固執地看蕙卿走向那月洞門,再沒有回頭。
第24章 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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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周庭風從金陵、維揚、姑蘇等地巡鹽完畢,拐到天杭,接了蕙卿一道回京都。
經年未見,張太太與柳姨娘皆見老了,尤是張太太。周庭風官越做越高,她須應付的場面也愈發繁雜。去歲周庭風給敏姐兒擇了人家,洛陽鄭家的公子,家資、人品、模樣俱是上乘,還有個姐姐在宮裡做皇妃。張太太為敏姐兒操勞嫁妝,又要與京都宗婦們應酬,又要打理家業,實在是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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