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景不敢殺人。他明明提起劍,明明劍頭直指周庭風的後心,他也不敢殺人。他的腕子只管抖,聲音也黏糊糊地哽著:“爹,求求您,放過蕙卿罷!是我不好,是我纏著她的!跟她無關!”
周庭風愣了片刻,鬆開手,緩緩直起身。他失望地看著承景:“是她挑唆你殺我的?”
“不……不是!”承景的淚滾下來,“是我,是我自己心裡有她!”
“所以,你,周承景,要殺你老子?”
“爹……求求您,我從來不想殺您……您放她一條生路罷……”
周庭風悵然撥出一口濁氣:“你要怎樣?”
“您別殺她,行嗎?”承景顫著手,“我今生不再見她,我發誓!您讓我娶誰都行,您讓我去南邊我也去!”
周庭風罕見地流下一滴清淚。他仰起頭,望著屋頂,重重嘆口氣。隔了許久,他才道:“行。把劍放下。”
“當真?”承景不放心,又問一句。
“當真。”周庭風道,“我答應你。先把劍放下。”
“咣噹”一聲,寶劍落了地。
周庭風走下羅漢床,一拳打在承景的臉。
父子倆扭在一處,拳腳紛亂,分不清是誰的喘息。蕙卿撫著心口,縮在床角,眼睜睜看著。承景到底是年輕,氣力漸長,眼看要壓過去。忽然,周庭風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承景渾身一僵,拳頭便滯在半空。就這一霎,周庭風足尖一挑,那劍便飛起,穩穩落進他手裡,緊接著,劍頭便送進了承景的心口。
蕙卿驚叫著捂住嘴。
她看見承景倒在地上,嘴裡咕嘟咕嘟吐出鮮血。她看見承景偏過臉,一雙眸子睜得極大,死死釘住她。她看見那極漂亮的眸子逐漸渙散,睫毛微微發顫,嘴唇蠕動,彷彿想與她說什麼,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了。
周庭風喘著粗氣從承景身上站起來,吩咐道:“把周文訓的輪椅推過來。”
蓮花池上狂風大作,颳得人碎髮凌亂。周庭風與陳蕙卿並肩立著,各懷各的心思。
周庭風心想,承景已死,也沒必要殺陳蕙卿了。畢竟,她是他唯一兒子的母親了。
她再也掀不起風浪了。
陳蕙卿心想,對不起,承景。
真的對不起,小景。其實早就不想周庭風死了,畢竟,他是她唯一兒子的父親。
剛開始是想他死的,後來……後來,在她與小景在一起的這一年裡,竟慢慢地不想了。她身上覺醒了母愛的異能,讓她明白,她可以沒有承景,沒有庭風,沒有文訓,但她不能沒有承佑。她希望承佑有個幸福完整的童年,希望承佑有對恩愛的父母。
而況,她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李太太?不知道。承景會不會擁有他的“張太太”和“柳姨娘”?不知道。但她不能讓承佑變成文訓……
所以,對不起,小景。
蕙卿望著承景那半闔下的雙眼,低下頭,是她平坦的小腹。如果人有轉世,他會託生到她腹中嗎?
對不起啊……就這樣報復我們罷,小景。
已經徹底看不見承景了,只剩下一池深幽幽的水,和無數莖搖搖曳曳的蓮。蕙卿放遠目光,凝著這座蓮花池,暗影裡蓮梗參差擺動,叫她想起所有葬身在此的人。她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側過臉,周庭風也正沉沉凝著這座池。
他亦轉過臉:“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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