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漏風處,被虎子用更多撿來的破爛木板和稻草堵了堵,勉強隔絕了深夜最刺骨的寒意。月光從更大的漏洞潑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冰冷的、破碎的光斑,恰好籠住蘇念雪新生的、赤足站立的身影。
青色粗布衣衫略顯寬大,空蕩蕩地罩在她纖細的骨架上,衣襬垂至腳踝,掩去了那雙過於蒼白、與這骯髒地面格格不入的玉足。
溼漉的長髮被她用一根隨手摺來的、相對光滑的枯枝隨意挽在腦後,露出弧度優美的脖頸和一張在月光下愈發顯得清冷、不似凡俗的臉。
她的動作還有些微的生澀,那是意識與嶄新軀體尚在磨合的痕跡。
但每一步踏出,都極穩,彷彿腳下不是坑窪不平、積滿塵垢的泥地,而是光滑堅實的玉階。那雙隱現冰藍的眸子,在昏暗的破廟中,如同兩點幽深的寒星,緩緩掃過蛛網密佈的樑柱、斑駁的神像、以及角落裡堆積的、不知被遺棄了多少歲月的破爛雜物。
廟外的風聲,遠處的犬吠,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以及西市深處隱隱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喧譁,構成了重返人間後第一夜的背景音。這聲音嘈雜,粗礪,充滿了市井的煙火與塵世的疲憊,與地底永恆的寂靜幽暗截然不同,卻奇異地讓她那新生的心臟,在胸腔裡緩慢而沉重地跳動了一下。
真實。活著的感覺。
“虎子。”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落入側耳傾聽的少年耳中。
“娘娘……不,小姐!” 虎子一個激靈,連忙應道,差點又叫錯。他看著月光下宛若幽靈又似仙子的蘇念雪,總覺得和之前“菌絲娘娘”的感覺既一樣,又不一樣。一樣的是那股子沉靜冰冷、讓人不敢違逆的氣勢,不一樣的是……現在的小姐,是活生生的,看得見摸得著的人,卻反而更讓人心裡有點發怵,不敢直視那雙太過清澈、也太過冰冷的眼睛。
“出去,探聽訊息。” 蘇念雪言簡意賅,目光落在虎子身上,“記住,只看,只聽,不聞,不問。尤其留意西市近來新出現的勢力,碼頭、貨棧、賭坊、妓館周邊異常,守備府兵丁調動規律,糧價、炭價、鐵價波動,以及……有沒有人打聽生面孔,特別是女子,或是有特殊傷病之人。若有餘力,去杏林巷附近遠遠看一眼,莫要靠近,只觀察有無異樣眼線。”
她每說一句,虎子就用力點一下頭,努力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這些要求,對於一個半大孩子來說並不輕鬆,但虎子在地面掙扎求生這兩年,尤其是在西市底層摸爬滾打練就的眼力見和機靈勁,正是蘇念雪此刻最需要的。他熟悉那些陰暗角落,懂得如何像一滴水融入汙水般不引人注意。
“小心些,莫要強求,自身安全為上。” 蘇念雪最後叮囑一句,聲音雖淡,卻讓虎子心頭一暖,用力“嗯”了一聲,像只敏捷的狸貓,矮身鑽出破廟一個隱蔽的缺口,很快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裡。
廟內只剩下蘇念雪與阿沅兩人。阿沅背靠著冰冷的神像底座,試圖運轉心法,但每次真氣行至心脈附近,便被那團陰寒死氣阻滯,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虛弱感。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在月光下愈發慘淡。
蘇念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這個簡單的動作,由這具新生的軀體做來,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卻已流暢許多。她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阿沅的手腕上。
指尖冰涼,觸感卻穩定而清晰。阿沅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蘇念雪探查。她能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清涼柔和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穿透力的氣息,從蘇念雪的指尖流入自己的經脈,如同最靈巧的探針,避開那團頑固的陰寒死氣,在她受損的經脈中游走探查。
“赤焰功法,剛猛熾烈,本就走的是以火鍊金、勇猛精進的路子。” 蘇念雪收回手,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強行衝擊第四重‘赤陽真解’,本就兇險,又遭‘玄冥蝕心勁’侵入心脈,引動內力反噬。如今心脈受損,本源有虧,赤陽真氣萎靡,陰寒死氣盤踞。‘寒髓’只能調和鎮壓,延緩侵蝕,無法根除。你需靜養,不可妄動真氣,尤其不可再強行運功衝關。”
阿沅苦笑著點頭:“我明白。只是……” 她望向廟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與焦灼,“赫連鋒與玄水會妖人沆瀣一氣,方掌櫃他們已遭毒手。我重傷在身,猶如廢人,教中忠於聖火的兄弟姐妹恐怕也正遭清洗……靜養,談何容易。”
“急躁,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蘇念雪站起身,走到破廟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那裡堆著虎子之前撿來的一些破爛,她從中挑出一件相對厚實、但骯髒不堪的舊棉襖,又找到半塊不知誰遺棄的、邊緣破損的瓦罐。她拎著瓦罐走到漏雨的缺口下,接了些夜間的露水,然後回到阿沅身邊,將舊棉襖遞過去,“披上。你體內陰陽失衡,畏寒。”
阿沅默默接過帶著黴味的棉襖,披在肩上,一股淡淡的暖意隔開了牆壁的冰冷。她看著蘇念雪用那半塊瓦罐盛著一點露水,又走到堆放藥材的角落,藉著微弱的月光,從那堆雜亂的藥材中,極其精準地挑出幾樣——幾段乾枯的、帶著根鬚的不知名草莖,兩片邊緣微卷的褐色葉子,還有一小塊灰撲撲、像是土塊的根莖。
蘇念雪就著那點少得可憐的露水,用一塊乾淨的石頭,在破瓦罐的內壁,細細地將那幾樣藥材研磨成糊狀。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手指穩定,哪怕工具簡陋至極,環境骯髒破敗,那專注的神情和一絲不苟的動作,卻自有一種令人心折的、近乎儀式的美感。彷彿她手中研磨的不是路邊撿來的雜草,而是價值千金的靈藥。
很快,一股極其清淡、略帶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蘇念雪將研磨好的、墨綠色的藥糊倒在半片相對乾淨的闊葉上,遞到阿沅面前。“服下。雖不能治本,可暫緩經脈刺痛,固本培元,助你恢復些許氣力。藥性溫和,與你體內殘存的‘寒髓’之力不衝突。”
阿沅沒有猶豫,接過闊葉,將那味道古怪的藥糊吞了下去。藥糊入腹,起初只是一片清涼,隨即化作一股溫和的暖流,緩緩向四肢百骸散開,所過之處,那因陰寒死氣和經脈損傷帶來的、無時無刻不在的隱痛,竟然真的減輕了些許。更讓她驚訝的是,這股藥力似乎與她體內殘留的那一絲“寒髓”清涼之氣隱隱呼應,不僅沒有衝突,反而如同潤滑劑,讓她萎靡的赤陽真氣都彷彿順暢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滯澀難行。
她驚訝地看向蘇念雪。這隨手撿來的、看似普通的雜草,經她手調配,竟有如此效果?這位神秘的“娘娘”,醫術竟高明至此?
“雕蟲小技。” 蘇念雪彷彿看出她的疑惑,淡淡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轉身走到破廟另一側,面對斑駁的牆壁,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時間。時間讓這具新生的軀體徹底穩固,讓經脈中那微弱卻全新的能量壯大,讓意識與肉身完全契合。也需要時間,等虎子帶回的訊息,來拼湊出離開這兩年,黑鐵城究竟變成了怎樣一副棋局。
寂靜重新籠罩破廟,只有風聲嗚咽,和阿沅逐漸變得綿長平穩的呼吸聲。蘇念雪看似閉目養神,實則意念沉入體內,仔細感受著每一寸新生的血肉,每一條初步貫通的經脈。那縷在重塑最後關頭暴動的、屬於“淵”的古老氣息,已被她重新鎮壓封存,但隱隱的波動,如同冰層下的暗湧,提醒著她這具身體深處潛藏的秘密與風險。
時間一點點流逝。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天色由濃墨般的黑,轉向一種沉滯的、泛著灰白的青藍色。西市深處的喧囂早已沉寂,只剩下最頑固的醉漢偶爾的囈語,和野狗爭奪垃圾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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