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淺見,”她放緩語速,顯得謹慎而認真,“北境部族驍勇,來去如風,是其長處。但我朝邊防,依妾身從書中看來,似乎過於依賴固定的關隘和城池被動防禦。一旦某處被突破,敵軍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劫掠後方,而我大軍調動遲緩,往往疲於奔命。”
這是典型的游牧民族與農耕王朝的攻防矛盾,也是冷兵器時代的難題。蘇念雪點出的,正是大晟朝邊防體系的痛點之一。
蕭夜衡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專注地看著她:“繼續說。”
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鼓勵(或者說探究),蘇念雪繼續道:“妾身以為,若能加強軍情傳遞速度,例如建立更高效的烽燧或信鴿系統;同時,在關鍵通道增設隱蔽的哨卡和可快速機動的輕騎部隊,或許能更早預警,並有效遲滯、騷擾敵軍,為主力集結爭取時間。” 她沒有提什麼超越時代的技術,只說了一些基於現有條件的戰術改進思路。
蕭夜衡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軍情傳遞,輕騎機動……說得容易,做起來卻需精良的裝備和訓練有素計程車卒。尤其是弩箭馬具,損耗極大,朝廷撥款時有不足,工部所出,亦不盡如人意。”
他終於將話題引向了軍工!蘇念雪心中雪亮。這才是他今天見面的核心目的之一!他在試探她,是否在“工造”方面,也有超出常人的見解?那本手札末尾關於軍械的遺憾,果然不是隨手寫的!
機會來了!
蘇念雪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彷彿在思考。然後,她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蕭夜衡:“王爺所言極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過,妾身閒暇時曾翻看過一些雜書,對於機巧之物略有興趣。有時會想,是否有些軍械的結構,可以稍作改動,便能提升些許效率,或者降低些打造難度?”
她說得非常謙虛,用的是“略有興趣”、“稍作改動”、“提升些許”這樣的字眼,既展示了可能性,又留足了餘地,不至於顯得驚世駭俗。
蕭夜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前傾了傾,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興味:“比如?”
蘇念雪從袖中(實則是系統空間)取出她之前畫的那張改進弩機扳機的草圖,卻沒有完全展開,只是露出了一角結構示意。“譬如,常見的弩機扳機,力臂如此……若稍加調整,或許士兵扣動時能省力三成,射擊更為穩定。” 她用手指在桌上虛畫了一個簡單的槓桿示意圖。
省力三成!射擊穩定!這對弩手而言意味著更快的射擊速度和更高的命中率!即便是久經沙場的蕭夜衡,眼神也瞬間銳利起來!他緊緊盯著蘇念雪手指劃過的痕跡,又看向她那雙平靜卻自信的眼睛。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溫泉水流淌的潺潺聲和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突然,蕭夜衡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輕笑。他操控輪椅,向前移動了幾分,距離蘇念雪更近了。一股混合著藥味、墨香和淡淡壓迫感的氣息籠罩了她。
“蘇念雪,”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低沉而清晰,“本王開始覺得,吏部尚書府,或許真是埋沒了你這顆明珠。”
這句話,不再是試探,而是近乎直白的認可和……招攬。
蘇念雪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也沒有得意,只是平靜地回答:“王爺過譽了。妾身只是覺得,既然身在這王府,總該……找些事情做,或許能對王爺有所助益。”
蕭夜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而道:“溫泉有益氣血,你去試試吧。本王在此處歇息片刻。”
他這是在給她空間,也結束了這次充滿機鋒的談話。
蘇念雪知道,第一次非正式的“技術交流”到此為止,效果似乎不錯。她起身,行禮,然後走向通往溫泉池的側門。
當她褪下外袍,浸入溫暖的泉水中時,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身體,舒適愜意。但她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分析著剛才蕭夜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他需要強大的軍工支援。他認可了她的潛力。那麼接下來,他會給她提供什麼樣的平臺和資源?而她又該如何一步步,謹慎地拿出那些足以改變格局的“小玩意”?
泡在溫泉裡,蘇念雪感覺不僅是身體,連前方的道路,似乎也清晰、溫熱了幾分。
而暖閣內,蕭夜衡獨自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雲霧繚繞的山景,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機括改制……省力三成……”他低聲自語,“蘇念雪,你還能給本王……帶來多少驚喜?”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或許,這場被迫接受的沖喜,真的是一次……轉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