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狹窄,潮溼,瀰漫著苔蘚和水汽混合的、微帶土腥的清新氣味。這氣味與之前山林中甜膩的腐臭、虛隙裡扭曲的混亂截然不同,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正常。
蘇念雪貪婪地呼吸了幾口,冰涼溼潤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久違的、屬於“正常世界”的生機,沖刷著胸腔裡積鬱的濁氣與驚悸。徽記依舊溫熱,但那股新生的暖流在體內緩緩平復,如同退潮後的溪水,溫順地流淌,滋養著幾乎耗盡的心神與體力。
顧守真以青竹篙撐地,喘息片刻,蒼白的臉色稍緩。他先確認了那枚“樞引”令牌的狀態——裂紋清晰,光華盡失,如同耗盡最後生命的蟬蛻,輕輕一嘆,將其小心收好。這枚林氏先輩遺留的信物,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他又取出“定墟盤”副盤,指標先是混亂地旋轉了幾圈,最終緩緩穩定下來,指向某個方向,不再像在霧墟山林中那樣搖擺不定或徹底失靈。“地氣平穩,濁氣淡薄……我們確實離開了那片被侵染的區域。”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確定。
柳墨軒的狀況最糟。虛隙中混亂力量的衝擊,如同無數根細針在他本就受損的經脈內橫衝直撞,此刻癱坐在地,幾乎無法動彈,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咳出的血沫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暗淡的灰色,那是虛隙力量侵蝕的跡象。浩然氣散亂不堪,幾乎難以凝聚。
蘇念雪見狀,連忙從懷中取出顧守真之前給的藥瓶,倒出僅剩的兩顆淡青色藥丸。她自己服下一顆,清涼之意蔓延,精神為之一振。另一顆,她不由分說,輕輕扶起柳墨軒,遞到他嘴邊:“柳公子,快服下。”
柳墨軒想推辭,但觸及蘇念雪那雙寫滿擔憂與不容置疑的眼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微微張嘴,就著蘇念雪的手吞下藥丸。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堅韌的藥力迅速散開,如同清泉流入乾涸龜裂的土地,開始撫平那些混亂的衝擊,勉強收束散亂的浩然氣。他閉上眼,全力引導藥力,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人色,但內傷沉痾,非一時之功。
“順著水流,必有出口。此地不宜久留,柳公子,還能走嗎?” 顧守真看向柳墨軒,語氣帶著詢問,但眼神已做好了揹負的準備。
柳墨軒咬牙,撐著溼滑的巖壁,試圖站起,但雙腿一軟,又險些跌倒。蘇念雪連忙用力攙扶住他。“無妨,我……可以。” 他額頭滲出冷汗,聲音虛弱,但眼神依舊堅定。
顧守真不再多言,將青竹篙當作探路杖,當先向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石縫曲折向下,溼滑難行,但比起之前的斷龍脊和虛隙,已是坦途。空氣中水汽越來越重,水聲也從隱約的嘩啦,變得清晰可聞,是水流衝擊岩石的轟鳴。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狹窄的石縫豁然開朗,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被地下河侵蝕出的溶洞空間。
溶洞高約數丈,穹頂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有些細如手指,有些粗如樑柱,在黑暗中如同潛伏的怪獸。洞底,一條寬約三丈的地下河奔騰而過,河水湍急,呈現一種深邃的墨綠色,拍打著兩岸的岩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河水不知從何處湧來,也不知流向何方,水汽瀰漫,空氣陰冷刺骨。溶洞並非完全黑暗,河水中、洞壁上,生長著一些散發微光的苔蘚和菌類,發出幽藍、慘綠、淡紫的冷光,勉強照亮了部分割槽域,卻讓整個溶洞更顯得光怪陸離,詭秘莫測。
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極高處,那裡似乎有幾道細微的裂縫,透下幾縷極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還是日光的天光,如同幾根銀色的細線,垂落在這幽暗的地下世界,聊勝於無。
“是地下暗河,看流向,應通向山脈之外。” 顧守真觀察著水勢,眉頭卻並未舒展。河面寬闊,水流湍急,水質不明,且對岸似乎並無明顯路徑,皆是陡峭溼滑的巖壁。“若要沿河而行,要麼涉水,要麼攀巖。柳公子的狀況,都難以支撐。”
就在這時,一直全神貫注警惕四周的蘇念雪,忽然抬手示意安靜,側耳傾聽。“顧前輩,柳公子,你們聽……是不是有別的什麼聲音?”
顧守真和柳墨軒立刻屏息凝神。除了震耳欲聾的水聲,在轟鳴的間隙,在湍流的迴響之下,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響。
叮鈴……叮鈴鈴……
像是金屬薄片相互碰撞,又像是極小的鈴鐺在輕輕搖動。聲音清脆、空靈,與這幽暗咆哮的地下河環境格格不入,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穿透水聲,悠悠傳來。聲音的源頭,似乎就在這溶洞的深處,順著河道,來自下游方向。
“鈴聲?” 柳墨軒虛弱地問道,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在這詭異的地下深處,任何不合時宜的聲音,都可能意味著未知的危險。
顧守真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傳來的黑暗深處,手中的青竹篙微微抬起。“水聲雖大,但這鈴聲能穿透而來,絕不尋常。要麼是發聲之物特殊,要麼是發聲之處離我們並不太遠。” 他略一沉吟,“去看看,但務必小心。跟緊我,貼著巖壁走,注意腳下和頭頂。”
三人沒有選擇涉水,也沒有能力攀爬溼滑的巖壁。顧守真在前,以青竹篙探路,尋找著巖壁與洶湧河水之間那狹窄的、勉強可供立足的碎石灘。蘇念雪攙扶著柳墨軒,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腳下碎石溼滑,河水冰冷刺骨的水汽撲面而來,夾雜著苔蘚和礦物質的氣味。幽藍慘綠的冷光映照在奔騰的墨綠色河面上,光影扭曲晃動,如同無數魑魅魍魎在舞蹈。
那清脆的鈴聲,始終不疾不徐地響著,叮鈴鈴,叮鈴鈴,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指引著方向,又像是在誘惑著迷途的旅人。
沿著河岸,在嶙峋的怪石和溼滑的苔蘚間艱難行進了約百丈,溶洞的地勢變得開闊,水聲也似乎被某種地形攏音,更加轟鳴震耳。前方,河道的拐彎處,一片相對平坦的岩石灘塗延伸出來,灘塗盡頭,靠近水面的巖壁下,似乎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被垂下的鐘乳石和水汽半掩著。而那詭異的鈴聲,似乎正是從那洞口深處傳來,更加清晰,也更加空靈了。
“那裡……” 蘇念雪指著那洞口,低聲道。徽記在她懷中,似乎又微微發熱,但並非預警的灼熱,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微弱共鳴的溫熱。
顧守真停下腳步,仔細觀察那片灘塗和洞口。灘塗平坦,沒有大型生物活動的痕跡。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裡面黑黢黢一片,以他的目力也看不清深淺,只有那清脆的鈴聲,如泣如訴,不斷地從黑暗中飄出,迴盪在轟鳴的水聲之上。
是陷阱?還是別的什麼?
就在三人猶豫是否要靠近探查時,異變陡生!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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