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就是林薇口中的“聆幽居”。
林薇走到石桌前,示意蘇念雪將柳墨軒扶到石凳上坐下。她自己則走到石壁前,從那面掛滿鈴鐺的網上,精準地取下了幾枚顏色、大小各異的鈴鐺,又從一個石龕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碗和一支細長的骨針。
“把他上衣解開,露出後背心俞、至陽、神道三穴。” 林薇語氣平淡地吩咐,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蘇念雪略一猶豫,看向柳墨軒。柳墨軒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但隨即被堅定取代。他深吸一口氣,忍住劇痛,自己動手,解開了染血的外袍和中衣,露出清瘦卻結實的上身,以及後背上那幾處重要的穴位位置。皮膚上,除了原有的傷痕,靠近心脈的位置,隱隱有一小片不正常的、極其淡薄的灰色陰影,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正是被林薇稱為“墟毒”的東西。
林薇走到柳墨軒身後,目光落在那片灰色陰影上,眼神冷漠,不見波瀾。她將取下的幾枚鈴鐺,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和方位,輕輕放置在柳墨軒後背周圍的地面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圈。然後,她左手託著玉碗,右手拈起那根細長的骨針。
骨針呈現一種溫潤的乳白色,頂端極細,閃爍著寒芒。林薇手腕一翻,骨針精準地刺入柳墨軒後背“心俞穴”旁半寸處,入肉不深,卻讓柳墨軒渾身猛地一顫,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
緊接著,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幾枚放置在地上的鈴鐺,在林薇骨針刺入的瞬間,無風自動,發出極其輕微、頻率各異的顫鳴!顫鳴聲並非雜亂,而是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帶著安撫與滌盪意味的韻律。與此同時,林薇左手玉碗中,那些被她指尖捻碎的、不知名的草藥粉末,竟自行懸浮起來,化作一縷縷淡青色的、帶著清苦藥香的煙霧,順著骨針刺入的創口,絲絲縷縷地鑽入柳墨軒的體內。
柳墨軒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色時而漲紅,時而鐵青,牙關緊咬,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他硬是強忍著,沒有發出痛呼,只是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嗬嗬聲。
蘇念雪看得揪心,忍不住上前一步。顧守真抬手攔住了她,輕輕搖頭,低聲道:“是驅毒正法,莫要打擾。”
只見隨著淡青色藥煙的滲入,以及地上鈴鐺那奇異顫鳴的引導,柳墨軒後背心脈處那片淡灰色的陰影,開始劇烈地蠕動起來,彷彿活物遇到了天敵,想要逃離。陰影的顏色逐漸加深,從淡灰變為深灰,最後凝聚成數道如同小蛇般的黑氣,掙扎著想要向四周擴散,卻被地上鈴鐺發出的無形音波牢牢束縛在一定範圍內。
林薇眼神專注,右手拈著的骨針穩如磐石,緩緩轉動,引導著藥力。她左手凌空虛劃,指尖帶著淡淡的青色光暈,勾勒出幾個簡單的符文,印在那幾道試圖逃竄的黑氣上。
“鎮!”
一聲清冷的低喝。符文落下,如同烙鐵印在雪上,那幾道黑氣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充滿怨毒意味的嘶嘶聲,迅速被符文的青光消融、淨化,化作幾縷極其淡薄的黑煙,嫋嫋升起,隨即被洞內不知何處而來的微風徹底吹散,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地上那幾枚鈴鐺的顫鳴也達到了頂峰,然後戛然而止。林薇手腕一抖,拔出了骨針。骨針尖端,帶著一絲細微的、令人不快的暗紅色。
柳墨軒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被汗水浸透,但臉上的灰敗死氣卻一掃而空,雖然依舊虛弱蒼白,但眉宇間那股鬱結的陰晦之氣已然消散,呼吸也順暢了許多。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腥味的濁氣,整個人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三日之內,不可妄動真氣,靜心調養。這縷‘墟毒’已深入心脈,我雖將其拔除,但對你經脈本源仍有損傷,需慢慢溫養。” 林薇收起骨針和玉碗,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走到石壁前,將用過的鈴鐺重新掛回網上,那枚骨針則被她用一塊潔白的絲絹仔細擦拭後,放回石龕。
“多謝林姑娘救命之恩。” 柳墨軒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被林薇一個眼神制止。
“不必。清除墟穢,本就是我林氏職責。只是沒想到,數百年後,還需我親手替一個儒生拔毒。” 林薇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她走到石桌另一邊坐下,目光再次投向蘇念雪,更準確地說,是投向蘇念雪的懷中。
“現在,可以讓我看看,那枚‘鑰匙’了嗎?”
蘇念雪看向顧守真,顧守真微微點頭。眼前這位林薇,身份、手段、對“墟”的瞭解,都非同一般,且剛剛出手救了柳墨軒,至少目前看來並無惡意。或許,從她這裡,能解開許多謎團。
蘇念雪定了定神,伸手入懷,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貼身珍藏的青銅徽記。徽記在洞頂明珠柔和的白光下,呈現出古樸暗沉的青銅色澤,中央的赤烏浮雕線條流暢,彷彿隨時會振翅高飛。此刻,徽記似乎感應到林薇的目光,微微散發著溫熱的餘韻。
看到徽記的瞬間,林薇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幽潭眸子,終於蕩起了明顯的漣漪。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放在石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去接,只是靜靜地看著,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有懷念,有痛楚,有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眼底翻湧。
良久,她才緩緩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徽記時,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輕輕將其拿起,託在掌心。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彷彿託著的不是一枚冰冷的金屬,而是易碎的琉璃,或是沉睡的嬰孩。
徽記在她掌心,似乎更加溫熱了一些,赤烏浮雕上,竟流轉過一抹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赤金色光暈。
“‘赤烏徽’……蘇離的‘鑰匙’……” 林薇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一種穿越數百年的滄桑與痛惜,“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它……蘇離,你終究……還是把它留給了後人。”
蘇離?蘇念雪心中一動,這似乎是……父親提過的,蘇家某位先祖的名諱?是這枚徽記原本的主人?
林薇沒有解釋,她只是細細地、一寸寸地摩挲著徽記表面的紋路,尤其是那隻昂首向天的赤烏。她的指尖冰涼,動作卻溫柔得不可思議。洞內一片寂靜,只有地下河遙遠的轟鳴,和明珠柔和的光,籠罩著石桌旁沉默的四人。
許久,林薇才抬起頭,將徽記輕輕放回蘇念雪面前的石桌上。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之前的清冷,但那清冷之下,似乎多了一絲疲憊,和一絲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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