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邊，望向西市喧囂的街巷。
“阿沅，你讓老瘸子留意碼頭動靜，尤其是丙字七號倉。若趙文淵的人開始暗中查探，昌盛行和黑水塢必有反應。另外，讓啞姑設法，將‘疫病源頭可能在碼頭貨棧，已有官家人暗中調查’的風聲，悄悄透給百花巷那些包打聽。記住，要像是不經意間洩露的秘密，傳得越快、越廣越好。”
阿沅眼中閃過明悟。姑娘這是要煽風點火，將暗查變成明湧，逼得昌盛行和黑水塢自亂陣腳！
“是，奴婢這就去辦。”
阿沅離去後，蘇念雪走到藥櫃前，開始整理藥材。指尖拂過各種藥草，神情專注，彷彿方才謀劃佈局的冷靜棋手，與此刻細緻分揀藥材的醫者，是全然不同的兩人。
虎子送走病人，蹭過來，小聲道：“姑娘，早上您出去後，又有人來打聽，問咱們醫館大夫是不是真的能治寒熱怪病。我說姑娘出診了，他們沒多問就走了，但我瞧見他們在街角跟那個賣炊餅的說了幾句話。”
“嗯。”蘇念雪應了一聲，取出幾味藥材，開始搗制。石杵與藥臼碰撞，發出沉穩規律的聲響。
“還有，晌午前，斜對面茶棚來了個生面孔，坐了大半天，就盯著咱們醫館看。不像病人，也不像尋仇，就是看著。”虎子補充。
蘇念雪搗藥的動作未停，只道：“知道了。這幾日，醫館照常開門，若有急症重症，便說我出診未歸，請他們明日再來。尋常小病，你按我教的方子抓藥便是。”
“虎子明白。”
日頭漸高，西市喧囂愈甚。而在這小小醫館內，石杵搗藥聲規律而平穩，混合著清苦藥香，透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彷彿外界的暗流洶湧、各方窺伺，都與這方寸之地無關。
但蘇念雪知道，風暴正在醞釀。
趙夫人身上的寒症，是引線。
那枚北地穢玉，是證據。
碼頭貨棧的疫病源頭，是靶子。
而趙文淵，將是她投石問路的第一顆石子。
石子已投出，漣漪將蕩向何方？
她拭目以待。
……
當日下午，州牧衙門，後宅書房。
趙文淵負手立於窗前，面色沉凝。他年約四十，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一身半舊青袍，頗有文士風骨。只是此刻眉頭緊鎖，眼中隱有怒意與憂慮。
桌上攤開著蘇念雪留下的藥方，以及一方錦帕包裹的、已裝入檀木小盒的“青璃如意”。錦帕是蘇念雪用以包裹取玉的那方，此刻帕子上竟隱隱透出些許灰暗汙漬，觸之冰涼。
一名作郎中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躬身回話：“……依學生之見，夫人確係陰寒穢氣侵體，邪伏膜原，鬱而化熱，灼傷肺絡。此症與近日西市流行之‘寒疫’有相似之處，然夫人脈象沉寒凝滯更甚，似有穢毒久蘊，非一朝一夕之故。蘇大夫所開方藥，配伍精當，正對此症。只是……”
“只是什麼？”趙文淵轉身，目光銳利。
郎中遲疑道：“只是方中附子、乾薑用量不輕，夫人體弱，恐不耐峻藥溫燥。且……且學生觀此玉，”他指向那檀木盒，面露驚懼，“玉質陰寒汙濁，隱有邪祟之氣，絕非凡物。長期接觸，恐損人陽氣根本，乃至……傷及子嗣。贈玉之人，其心可誅！”
趙文淵袖中拳頭猛然握緊，指節泛白。
夫人體弱，成婚多年未有子嗣，是他心中隱痛。這玉……這玉竟是此等陰毒之物！而贈玉之人，是他到任黑鐵城後，主動結交、聲稱仰慕他清名、時常與他“以文會友”的昌盛行大掌櫃——錢福的妻弟，柳文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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