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她心中卻知,幽冥教的陰影既已揭開,便不會輕易散去。錢福只是臺前卒子,真正的威脅,是那位神秘的“鬼爪尊者”,以及他在黑鐵城內可能佈下的其他暗棋。
送走千恩萬謝的趙夫人,蘇念雪臉上的溫和緩緩斂去。她走到窗邊,看著院中尚未融化的積雪,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一枚銀針。
周世安的猜疑,趙文淵的利用,幽冥教的威脅,黑水塢的報復,還有州衙內部可能存在的其他內鬼……局面如同一張剛剛展開的蛛網,錯綜複雜,而她,正處於網的中央。
但這正是她要的。
只有置身漩渦中心,才能看清暗流的走向,才能借力打力,才能……找到她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姑娘,”阿沅輕輕推門進來,臉色凝重,“趙別駕派人來了,說是奉州牧大人之命,調撥一隊人手協助我們防疫,並保護姑娘安全。領隊的是趙別駕的親信,姓韓,帶了十個人,已經在外院候著了。”
蘇念雪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保護?監視?或許兼而有之。
“請韓隊正進來。”
不多時,一名年約三旬、面容精悍、身著普通民壯服飾的漢子走了進來,拱手行禮:“小人韓衝,奉趙別駕之命,率十名弟兄前來,聽候蘇大夫差遣。一應防疫事務,但憑吩咐。亦負責護衛醫館安全。”
他話雖客氣,但目光銳利,站姿挺拔,隱隱有行伍氣息,顯然並非普通民壯。
“有勞韓隊正。”蘇念雪微微頷首,“眼下確有一事,需請諸位相助。西市疫病雖暫得控制,但源頭未徹底清除,恐有反覆。請韓隊正帶人,協助我的人,按照這份清單上的地點,重新核查所有公用水井、暗渠,尤其是昌盛行、黑水塢產業附近的的水源,一一取樣,我要重新檢測。同時,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出沒。”
她遞過一份早就擬好的清單,上面列了二十餘處地點。
韓衝接過,快速掃了一眼,點頭:“是。小人立刻去辦。”
“另外,”蘇念雪又道,“啞姑病情已有起色,或許近日能清醒開口。她安全至關重要,需加強守衛。後院東廂房已收拾出來,請韓隊正安排兩位弟兄,輪班值守廂房門外,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其餘弟兄,可分作兩班,協助巡查取樣,並護衛醫館四周。”
“是!”韓衝領命,轉身出去安排。
阿沅低聲道:“姑娘,趙別駕這是……”
“意料之中。”蘇念雪走回桌邊,提筆在一張空白紙條上寫下幾行字,吹乾墨跡,折成細小的一條,遞給阿沅,“你找個機會,避開韓衝的人,將這個交給老瘸子。告訴他,按第二套計劃行事,重點查三件事:第一,黑水塢陳梟可能的藏身之處,特別是與昌盛行有舊怨或隱秘關聯的產業、宅邸;第二,最近三個月,黑鐵城是否有生面孔的北地行商、僧道、或是攜帶特殊貨物(如大型木箱、陶甕)的人出現;第三,州衙內部,除劉、李二人外,還有誰與錢福或北地有異常往來,特別是……經手過邊貿文書或驛傳的人。”
阿沅神色一凜,將紙條仔細收好:“奴婢明白。姑娘是懷疑……”
“錢福雖倒,但網未破。”蘇念雪目光清冷,“幽冥教能滲透至此,必有內應,且不止錢福、陳梟。那批‘鬼爪貨’目標太大,若未運出城,定有隱秘倉庫存放。而能協助他們隱藏貨物、傳遞訊息、甚至影響官府視線的,絕非普通商賈或地痞能做到。”
她走到藥櫃前,取出一包藥材,看似隨意地搭配著,腦中卻飛速運轉。
幽冥教、鬼爪尊者、北地、邪物、疫毒……這些線索背後,一定有一條更隱秘的線。黑鐵城是邊貿重鎮,往北便是局勢複雜的狄戎各部,往西可通西域。幽冥教在此佈局,絕不僅僅是為了散播疫病、製造混亂那麼簡單。那批“鬼爪貨”,必定藏著更大的圖謀。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意識到這個圖謀之前,先一步找到它,破解它。
“還有,”她叫住正要離開的阿沅,“讓虎子過來幫我整理藥材。你出去時,留意韓衝手下那些人,記住他們的樣貌、習慣、尤其是……他們之間交流的眼神和細微動作。”
阿沅心中一震,看向蘇念雪。姑娘這是……連趙別駕派來的人,也信不過?
蘇念雪沒有解釋,只是低頭,仔細稱量著手中的藥材。側臉在從窗欞透入的稀薄天光中,顯得沉靜而堅毅,彷彿冰雪雕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與決斷。
阿沅不再多問,重重點頭,悄聲退了出去。
蘇念雪將稱好的藥材倒入藥碾,慢慢研磨。碾子與槽底摩擦,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室內,彷彿某種特殊的韻律。
她知道,從此刻起,自己每走一步,都需更加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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