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 4
對門上月新搬來個租客,關語至今未曾見過。
她從省城回來的那晚,剛踏進家門,母親便再三叮囑,儘量別跟對門那人打交道,若無必要,連招呼也不必打。
關語問起緣由,母親臉上當即閃過一絲不耐煩。父親“嘿嘿”乾笑兩聲,趕在母女倆起摩擦前緩和氣氛。
“那人啊,倒也沒啥,”父親搓著手指說,“就是神神叨叨的,還不愛說話。沒個正經工作,成天到處撿破爛。”
“關建強,把你那臭嘴給我閉上!這還叫沒啥啊?年紀輕輕的就不上進……連個工作都沒有!”母親猛地將旅行箱摜在地上,轉身瞪向父親,“我看他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告訴你啊關建強,你也給我少搭理他。”
“好好好,不搭理不搭理。我都碰不著他的面……”父親邊說邊摸出煙紙熟練地捲了起來,菸草碎屑不小心落在拖鞋上,又招來母親一頓數落。
“抽抽抽,整天就知道抽那破煙!”母親罵罵咧咧地彎下腰,重新開啟行李箱繼續收拾。
父親也不回嘴,悠哉悠哉踱到陽臺,反手輕輕帶上鋁合金推拉門。背對著一室的嘮叨聲,叼起旱菸湊到紗窗邊,一口一口吞雲吐霧起來。
母親的更年期來得過早,而關語的叛逆期偏又到得太遲。
這兩股邪火撞在一處,家裡便成了個一點就著的火藥桶。可憐父親整日提心吊膽,像個拆彈的工兵般,時刻都得提防著母女倆之間隨時可能爆發的戰事。每每母女倆對話的聲調開始拔高,他就會立即放下手頭的瑣事,擺出那副練習了半輩子的和事佬嘴臉,忙不疊地趕來調停。
女人身體裡的激素真可怕。父親邊嘬煙邊對著紗窗外頭的月光感嘆。他原本指望著對門新搬來的年輕人能在閒暇時陪他喝上兩盅,嘮嘮男人之間的體己話。沒成想,對方竟然是那樣的人。
關家住的那棟老樓總共四層,每層兩戶人家,門對門。102是關家,101原先住著一對退休老教師。
老兩口愛乾淨成癖,天不亮就起來掃地,把樓道掃得能照見人影。他們搬走前,兩戶之間的公共區域從來不見半點灰塵。可自從房子租給現在那人,一切都變了味。
聽父親說,對門那人總是晝伏夜出。正常人都睡著了的時候,他才出動,天亮的時候帶著一身酒氣回來,拖著大袋小包的廢品,胡亂堆在樓道里,從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存在任何問題。
那些廢品不僅佔了兩家之間的公共區域,連一二樓間的樓梯轉角也堆滿了。二樓住戶雖然怨聲載道,卻也沒人願意吭聲。
啥人啊?有那麼嚇人嗎?關語撇撇嘴,對父親的描述將信將疑。
噓……管他啥人呢,別搭理就行了,讓你媽聽見咱倆擱這兒偷摸嘰咕,又要來勁。
父親的行為著實惹人厭,話說到一半故意打住,吊得人心裡不上不下,難受得很。可她並沒有繼續追問,她擔心把母親再度惹火,那就得不償失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關語就被樓道里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了。她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著外面的聲響,先是許多空酒瓶撞擊在一起的脆響,接著又是許多易拉罐叮叮噹噹的碰撞聲,最後砰的一聲關門巨響,震得她那顆剛甦醒的小心臟微微一顫。
果然和父親說的一樣。關語在心裡嘀咕。
對門這人的做派,光是自私和沒公德這兩條就夠讓人膈應的了。
肯定長得奇醜無比。她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忍不住想象那人的模樣。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雨果筆下卡西莫多那張扭曲的臉最為適配。
趕緊搬走吧,這種人,最好一輩子都別打交道。她在心裡默默祈禱。
關語憋著一肚子怨氣從人民廣場走回來,剛到單元門口就絆了個大跟頭。偏生今晚她穿了條運動短褲,膝蓋沒有任何保護,結結實實磕在了水泥地上,登時就破了皮。
那一聲嚎叫何其悽慘,何其嘹亮,估計整棟樓的人都能聽得見。
關語呲牙咧嘴地從兜裡摸出手機,藉著螢幕那點慘綠的光,先查看了一下膝蓋的傷勢,確定沒有大礙之後,方才緩慢將光亮移到害她摔跤的禍根上。
她斜眼瞪向101那張黑沈沈的門,不到十秒功夫,心裡便生出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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