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3
餞行宴擺在樂福樓,城南那家老得掉渣的飯館。
今晚破天荒沒加班。除了打光棍的內勤小侯和周熹,刑偵隊那幫老爺們兒都拖家帶口來了。案子多得像蒼蠅,每個人都繃得跟弦似的。這場餞行宴,倒成了喘口氣的好機會。
女人們挨著自家男人坐,男人們扯著嗓子吹牛皮。說到興頭上,笑聲能把房頂掀了。說來也怪,這幫人聊破案比真破案還來勁。
素來寡言的隊長今晚也格外熱絡,一反常態地積極參與。平時,他很少吹牛,聽見隊員吹牛,上去準保一腳。今天的反常起初讓隊員們有些不適應,但酒過三巡,大家便都放開了,再沒了上下級的顧忌。
“周隊,結婚四年了吧?”老董把兒子往腿上一墩,說話間就把那小腦瓜揉成了雞窩。
“爸!別動我腦袋,煩死了!”崽子尖著嗓子抗議,扭著身子往他媽懷裡鑽。
“讓你爹抱會兒……整天跟你媽膩歪,跟我不親啊?”老董把崽子箍得更緊,任那小胳膊小腿在懷裡撲騰。“周隊,你跟弟妹咋還不整一個?瞅瞅,多好玩兒!”說著就用鬍子拉碴的下巴去蹭兒子的臉。
周熹剛灌下一口白酒,正齜牙咧嘴地咂摸滋味。“養孩子是玩兒的啊?瞅你爹這德行,咬他!”他瞇縫著眼慫恿道。
小崽子倒是聽話,真就一口啃在老董手背上。
“哎喲我去!”老董瞪圓了眼,揚起巴掌作勢要打,“個虎玩意兒,你缺心眼兒啊?還真咬……”
“周隊讓咬的!要聽老師和領導的話!”崽子梗著脖子叫喚。
“好小子!有出息!”周熹拍著大腿笑出眼淚,“上我家給我當兒子得了唄,別要你爹了。”
滿屋子人跟著鬨笑,老董笑得直抹眼角。“要兒子自己造去!”老董捏著兒子的腮幫子把嘴擠成魚嘴,“都說弟妹是朵鮮花,生個小子準隨她。周隊,你這牛糞可得加把勁啊……”
又是一陣滿堂鬨笑,唯獨周熹再也笑不出來。
他不想繼續談論有關“妻子與孩子”的話題,單眼皮直接垂落,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面前的半杯白酒上。起起伏伏的談笑間,他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喜悅,滿腦子只有憂心忡忡的焦躁與苦澀。
妻子這個角色令他憂心忡忡,催生孩子這件事令他焦躁苦澀。
九點一刻,酒瓶子空了,掏心窩子的話也差不多說盡了。這時,周熹突然往後一仰,椅子腿嘎吱一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叫,帶著他往後躥了半米,咣噹撞在掉皮的牆上。
周熹慢悠悠從桌面收回迷濛的視線,目光最終落在女孩不停摳弄的手指上。“新來的吧?”像審犯人一樣的問,“咋滴啦?緊張啥啊?”
“沒緊張……”小姑娘怯生生的答。
“那啥,我就是想問問,馬雯雯是擱你們這兒當經理不?”周熹的口氣帶著精心偽裝過的隨意,彷彿這個問題只是他順嘴一提的小事。
“是啊,咋滴啦?”
“把她給我叫來。”周熹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掉唇上的油光。
“您有啥事兒,跟我說一樣。”小姑娘的笑容驚惶不安,她還以為周熹想找經理投訴她。
周熹忽然把手搭在椅背上,轉頭朝她悶笑:“放心吧,不是投訴你。我找她有點兒私事,去給我叫來。”
不知從何時起,包廂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或許是聽到周熹講出那個熟悉的名字時,也可能是察覺到隊長暗藏的隱秘“陰謀”時。
陳澤的眉頭皺得像被揉皺的紙。“周隊,”他的聲音帶著底氣不足的氣泡感。“你這是又要整哪一齣啊?今天可是我的餞行宴。”
周熹突然低笑一聲。“我知道……”他左手食指抵住玻璃杯沿,輕輕一撥,酒杯在桌面上劃出個完整的圓,“放心吧,我就是找老熟人敘敘舊。”他目光追著旋轉的酒杯,聲音突然輕了幾分,“你們要是吃好了,該撤就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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