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 6
父母開著三蹦子出門後,家裡的光線驀然暗淡下去,趨向寧靜。
她的房間朝西,每到傍晚,熾烈的夕照便穿透玻璃湧進來,把屋裡烤得比白天還熱。這時,她總會拉上那幅靛藍色的窗簾,把陽光全部隔絕在外。
可這幅窗簾的藍,總讓關語覺得生厭。那藍色濃得發黑,像一潭死水,和母親為她挑的衣裳如出一轍,沈悶得令人窒息。
關語從未向母親袒露過自己心儀的色彩。從小到大,母親總事無鉅細地規劃著她的人生軌跡,面對這種強勢的安排,她向來乖順地全盤接受。
然而就是這份乖順,一點點,一寸寸,滋長了母親的錯覺,她還以為女兒真心喜愛那些寡淡的色調。殊不知,關語心底鍾愛的,是那些跳脫的色彩:明橙、豔粉、翠綠。
越是張揚,越是能讓她覺得自由。
關語剛編輯好給實習單位HR的簡訊,告知對方自己將準時於下週一早上過去報道。還來不及按下發送鍵,就聽見窗戶邊傳來三記短促聲響,像湯匙輕叩菜板。
起初她只當是鄰居家豢養的那幾只鴿子在啄窗框,便沒太在意,低頭把簡訊又看了一遍,像檢查高考作文那樣,確保每個漢字和標點都準確無誤,這才按下發送鍵,嗖地發了出去。
這時,那聲音又起來了。一長串,忽長忽短,倒像誰在暗處敲摩斯密碼似的。
她好奇,下了床,走向窗戶。用手掀開窗簾的一角,往窗外看去。
空落落,沒人啊。
準是那幾只討厭的鴿子。她在心裡咕噥了一句。
可還不等她走回床邊,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的篤篤聲啄得有板有眼,一下長,一下短,分明不是鴿子的勾當,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搗鬼。
她折回身,煩燥地走到窗前,一把將窗簾扯得豁開大半。嘩啦一聲推開紗窗,半截身子探了出去。
最豔的晚霞裡,一抹亮眼的橘紅猛地躥起來,直端端撞進她的瞳仁裡,她驚得一激靈,喉嚨裡卡著半聲沒叫出的氣。
“你家真在這兒啊?”遲楓頂著那顆橘紅色腦袋,嬉皮笑臉地湊過來打招呼。那自然而然的熱絡,就好像他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老熟人。
關語啞然,一時間難以消化眼前覆雜的狀況。
“咋啦?沒想到是我啊?”遲楓的瞳仁很亮,像有燃燒的晚霞在裡頭歡快地跳躍。
“是啊,你咋……”關語微微沈下頭,不敢正視遲楓的目光。話說到一半,耳根就浮起一層薄紅,像宣紙上暈開的淡胭脂。 也不知是被霞光浸的,還是被那橘紅色頭髮反的光染的。
“這幾天咋沒去人民廣場啊?”遲楓將胳膊倚上窗臺,睨著她睫毛投下來的陰影問。
“我……在家看書,就沒去。”她定了定神,板起臉問,聲音裡還裹著沒散的怔忡,“你咋知道我家住這兒?”
“我是誰?”他拍著胸脯,“葉平這地方,就沒有我打聽不到的事。”那驕傲的樣子有點傻氣,又有點招人笑的狡黠,關語卻不覺得討厭。
“你找我?有事?”她突然反應過來,抬眸緊張地問,“是不是那幾個流氓又去鬧事了?”
她松的那口氣,像漏了風的氣球,簌簌癟下去。“那你找我幹啥啊?還敲窗戶……搞得跟對暗號似的。”她故意皺著眉,語氣裡帶點嗔怪,像顆含在舌尖的糖,輕輕舔出點撒嬌的甜。
“就是暗號啊,你聽得懂是啥意思不?”他說著,彎起手指,骨節在窗框上覆又敲起來。
篤篤聲漫出來,和剛才的節律分毫不差。
整個世界由藍轉灰,浮在天邊的最後一抹晚霞漫上她的臉,將雙頰上那點紅襯得愈發鮮明,像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好看極了。“啥二爺啊?”她不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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