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熹沒說話,斜眼瞟了關語一下。關語臉一紅,扯了扯母親的衣角,蚊子似的嘀咕:“是……是我打的。”
關父關母再次楞住,倆人臉對臉,眼裡全是懵。
周熹偏過頭,嘴角往下撇了撇,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想笑。
“賠!一定賠!”關父趕緊接話,轉頭對周熹說,“醫藥費多少,你說個數!”
“我說的是你家玻璃的賠償。”老紀擺擺手,“人家周熹早說了,一點兒小擦傷,沒事兒!你們啊,攤上這麼個有正義感、身手又好的鄰居,是福氣。”
關父關母這才長舒一口氣,開始拿正眼打量周熹。從前那個邋里邋遢,頭髮亂得像雞窩的“破爛兒王”,此刻背脊繃得筆直,眉宇間那股凜然正氣壓都壓不住,連袖口磨破的線頭都跟著神氣起來。
只有關語一直低著頭,劉海遮住半t張臉。一想起剛才自己跟個瘋子似的,抄起磚頭就要跟人“幹架”,她就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然而,周熹的眼風卻總像蜻蜓點水般,偷偷往她身上瞄。心裡頭也過電影似的,一幀幀反覆回放著時才那一幕。
那會兒天剛擦黑,他正在自家那張彈簧硌人的破沙發上癱著,忽然隱約聽得對門傳來姑娘家急促的呼救聲。
他騰地從沙發上跳起腳,躥到西窗戶探出頭一看,幾個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小混子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正趁著夜色圍堵在關家窗前,朝裡頭嬉皮笑臉的叫囂威脅,很是猖狂。
“你家在廣場拴了看門狗,屋裡倒是沒養?”領頭的黃毛把菸頭往窗臺上一彈,火星子劈里啪啦濺在窗框上,“哥幾個替你瞅瞅,到底藏沒藏野狗!”姑娘胳膊被火星子燎得一哆嗦,可人卻像釘子似的釘在原地,楞是沒往後退半步。
“你們到底想幹啥?”關語忍著心裡的怕,厲聲質問。
“告訴你爸,在人民廣場拴著看門狗沒用。不孝敬哥幾個,哪天趁沒人,非廢了他個裝逼的老小子!”黃毛囂張的威脅,惹得一眾小弟鬨笑。
這話像把燒紅的改錐,直往關語心窩子裡捅。她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比開水還燙的血液直往頭頂躥。
破鑼聲的鬨笑聲中,她抄起地上那塊帶豁口的磚頭就衝了出去,直挺挺戳在那幾個混子跟前,通紅的眼睛瞪得瘮人,像點著兩團鬼火。
“今天我跟你們拼了!”一副決心赴死的架勢。
混子們壓根沒把她的憤怒當回事,依舊嬉笑著。笑她舉著磚頭的手在發抖,笑她那副模樣像只炸毛的貓,篤定她不敢真動手。
他們實在是看輕了這姑娘。正當黃毛探著腦袋往她跟前湊,嘴裡還不住叫囂“打呀,打呀”時,關語猛地掄起磚頭就朝他砸去,可這一下揮出去,卻先擦過了剛趕到她身後的周熹。
幸好周熹是個練家子,身手敏捷,險險躲開了,不然這一下準得結結實實砸在臉上。即便如此,左邊耳朵還是擦破了點皮兒,當場就見了血。
他沒顧得上疼,反手就從關語手裡奪下磚頭。關語那會兒還在氣頭上,沒發現周熹耳朵受了傷,張口就罵:“你幹啥?攔著我幹啥?你們都是流氓!”
周熹看著她血紅的眼睛,只丟了三個字:“你傻吧?”然後轉身箭步衝上去,掏出捆玻璃絲袋子的麻繩,三兩下就把四個混子捆成了粽子。 捆完了,方才漫不經心地衝關語抬了抬下巴:“手機呢?打110啊。”
“哦……”混子們罵罵咧咧的噪聲中,關語的腎上腺素慢慢退了下去,身上的那股子莽勁兒也隨之洩了。
路燈恰好在這時亮了,暖黃的光漫下來,像層融化的蜂蜜,溫柔地淌在周熹的臉上。關語這才看清,他耳朵上沾著血。
“你……耳朵流血了?是我剛才……”
他打斷她,“不然呢?”話尾拖出點溫軟的嘲諷。
這時,關語看見他亂糟糟的頭髮縫裡,恰好露出半隻單眼皮。那眼皮輕輕一抬,一縷目光就像片薄刃般,匆忙在她臉上掠了過去。
那一瞬,關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