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支著臨時戲臺子,四周堆著半人高的鐵礦石,黑黢黢的影子落在暗處,像蹲守的巨獸。那女孩就在戲臺旁的臨時搭建的簡易棚子裡更衣室裡上妝,棚子外是光禿禿的礦石,空氣裡飄著塵土混著鐵鏽的味道。
她描眉的手勢極輕,筆尖在眉骨上細細勾勒,像在絹帛上作畫。
撲粉時指尖蘸著香粉,在臉頰輕輕暈開,如同在宣紙上渲染水墨。
對著銅鏡練習笑容時,眼尾微微上揚,那弧度讓人想起古畫裡拈花的仕女。
只是她身上浮動的脂粉香氣,在這粗糲的礦場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關語看著,心裡突然揪起種從未有過的滋味。就像咬了口沒熟的蘋果,又澀又硬,還沒嚥下去,就看見果肉裡藏著條蟲。
遲楓拉著關語走到鏡前,小玉從鏡中瞥見他們,便放下粉刷起身,笑得像早春的粉桃花,嬌俏裡裹著動人的軟勁兒。
她那雙眼尤其靈動,像含著汪水,不用開口,眸光先瀲灩成了波。任誰對上這樣的眼,都難免被那股子絕色勾住心神。
“小玉,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我……好朋友,關語。”說“好朋友”前,遲楓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詞彙,又像是故作的靦腆。
小玉只笑不說話,眼尾卻帶著點兒瞭然的意思,彷彿早把遲楓對關語的那點兒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你好。”關語先開了口,語氣禮貌,臉上的笑卻有點兒發僵。
“你比我大,我就叫你關語姐吧。”小玉的聲音又細又軟,彷彿帶著筋骨,“遲楓在我跟前老唸叨你,今天可算見著真人了……也謝謝關語姐來捧場。”
關語盯著小玉的眼睛,那眸子亮得像湖水,竟一時忘了回話。
她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眼睛,連書上寫的“明眸善睞”,都好像沒這麼生動。目光往下滑,落到小玉沒施粉黛的脖頸上,她又想,原來真有人配得上“膚如凝脂”這四個字。
“小玉可厲害了,啥戲都會,不只會二人轉,還會越劇、京劇呢!”遲楓見關語發楞,趕緊打圓場,語氣裡滿是驕傲,像在說自己的本事。
“哪兒呀,都是些皮毛,你別瞎吹了。”小玉嗔了他一句,臉頰微微泛紅,更顯動人。
“今天唱哪齣兒啊?”遲楓又問。
“唱段《回杯記》,再搭段《西廂記》的選段。”小玉說著,又看向關語,“關語姐,我們這種戲,你是不是不愛看啊?”
關語這才回過神,語氣裡帶著點疏離:“沒有……我對這些不太懂。”
“你可是大學生,以後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們這些唱戲的,沒多少文化……”小玉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自謙。
關語聽著,心裡堵得慌,說不出的憋悶。
遲楓和小玉聊得熱乎,你一句我一句的,她杵在旁邊像個多餘的影子,根本插不上嘴。只好湊出細弱的聲音:“我先出去了。”說完,轉身就往棚外走。
遲楓想都沒想,拔腳就追了出去。剛一齣棚子,就見個黑黢黢的影子釘在棚子縫那兒,後腦勺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跟只探頭探腦的耗子似的。
“嘿,瞅啥呢?”他吼了一嗓子,箭步衝了過去,照著那人的後脖頸就是一個大脖溜子。
遲楓這才看清是老卓,門衛房那個,快五十的人了,還是光棍一條。礦上的工人背地裡都叫他“卓老騷”。
“我……我打這兒過,聽裡頭有動靜,就瞅一眼。”老卓搓著後脖子,笑裡帶著點發虛的顫音。
遲楓手還沒完全放下,也笑了,是那種剛認識沒幾天的客氣笑:“是卓哥你啊,我當是哪個毛頭小子不懂事呢。沒打疼吧?”
“沒事沒事,你這手勁,跟撓癢癢似的。”老卓擺著手,眼睛卻還往棚子那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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