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彩蘭這輩子,也是命苦。”堂嬸壓低聲音,“都是天意啊。”
周熹向前傾身:“啥天意?”
堂嬸嘆了口氣,皺紋深刻的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色:“當初那怪物就是來索她的命的!幸虧給個大仙兒看了,讓給送走了。要不,當時就得給索了命。誰成想,還是沒躲過......”
“啥怪物?”周熹的聲音平靜,但心跳已經開始加速。
堂嬸警惕地看了看同桌的人,拉著周熹的手,側過身子微貓下腰:“她當年,生了個怪物。”
周熹皺眉:“啥意思?羅彩蘭還生過一個孩子?”
“可不是咋地。”堂嬸的嗓音又壓下去一截,幾乎成了氣聲,帶著一種分享絕密事的興奮與恐懼。“看了多少大夫喲,都說她壓根生不了。沒轍了,這才跟俺大哥過繼了小齊。”
“陶文齊……不是親生的?”周熹問。
“不是!”堂嬸用力一搖頭,彷彿在強調這個鐵一般的事實。“就是不能生!早些年,好幾個算命的都說過,她這命裡啊,就擔不起兒女!你猜怎麼著?”她猛地湊近,乾裂的嘴唇幾乎碰到周熹的耳朵,一股混合著煙漬和劣質食物的腥氣撲面而來。“隔了十來年,楞是懷上了!她那高興勁兒喲,差點把算命的牌子給砸咯……結果呢?”
她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珠神經質地四下瞟了瞟,聲音驟然縮成一絲尖細的耳語,像冰冷的針扎進周熹的鼓膜:“結果……生下來的是個怪物!”
“到底啥怪物?”周熹追問。
堂嬸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生下來,以為是個帶把兒的,正高興呢。結果燈下再仔細一瞅,還有……還有女娃兒的那個窟窿眼兒……”
周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法醫實驗室裡那具骸骨的影像,許多線索在這一刻突然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可怕的猜想。
“那孩子後來呢?”他強壓住內心的震動。
“後來大仙兒心善,給帶走了。”堂嬸神秘兮兮地說,“本來剛生下來,人家就好心說給帶走。她捨不得吶,哭得死去活來,非要留著,又說那孩子長得好看,又說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反正死活是不肯送人。結果沒多久,小齊他爹就死了。要我說,就是那東西害的……人家大仙兒都說了,那怪物就是她上輩子仇家的冤魂,一直沒投胎,就等著來報覆她的。她呀,早要聽勸,何苦害死了小齊他爹?老爺們兒死了以後哇,她才想通,把那怪物給大仙兒了。誰知道,彎彎繞繞,那鬼東西又轉回來了。”
周熹突然打斷她:“是那個小玉,對吧?”
堂嬸猛地一楞,渾濁的眼睛睜大了:“你、你也知道?就是那個!原先,他夫妻倆給那孩子起的名叫陶文正。小玉,估計就是後面養活她的人給起的名兒吧。你說說,這上輩子是多大的仇啊,都這麼些年了,那東西還想著回來報覆!”
“她娘倆相認了?”
“可不!小齊娘就是死心眼兒。在縣城裡見著那個怪物之後,就給我打電話了。我不是當年幫她帶過幾天嘛,我倆也算說得上這事兒。她就跟我說吶,說看著個孩子右耳垂上有橢圓形的胎記,瞅著眉眼皮膚啥滴都像當年那個。我當時就說,不能認不能認。她不聽……這不,出事兒了吧。”
堂嬸還在絮叨:“我知道你們警察不信邪,有點兒文化的人就說我們這些是迷信。小齊頭陣子也不信吶,可是你看看,現在他嚇成啥樣兒了?回頭我得帶他上老東墳那邊找那個大仙兒給看看去。爸沒了,兒子沒了,媳婦也沒了,現在連老孃也沒了。這不是那玩意兒給害的,是啥?”
“老東墳那地方,現在還有人住?”周熹看似隨意地問。
“是沒啥人住了,可那大仙兒就住那兒。哎呀,修仙的人,肯定喜歡清淨。”
堂嬸仍在絮叨著迷信的警告,但周熹已聽不進去了。科學的理性與鄉村的巫蠱在這一刻指向了同一個血腥的真相。他起身離開,找到一處無人角落,撥給孟月。
“孟兒,有新方向。查一下那副骸骨和羅彩蘭的DNA比對,我要知道她們是不是親子關係。”
電話那頭的孟月顯然楞住了:“啊?羅彩蘭?啥意思啊?你是說那個年輕男性死者是羅彩蘭的……”
“趕緊查!著急要結果。”周熹截斷她。
電話結束通話。他回過頭,望向人群中央的陶文齊。他正在敬酒,背影寫滿了孝子的哀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