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殺》千禧 36(1)

作者:貓七七與薇薇安·9個月前

千禧 36

敲門聲,把他從春夢中叫醒。

一身的潮汗,黏膩地洇溼了身下的舊床單,他感到喉嚨幹而渴。

“亮亮吶,你遲楓哥來找你玩兒啦,別睡了,睡多了晚上又睡不著。起來吧,這睡了一下午啦。”門外傳來姥姥的聲音,那是一種緩慢的、帶著老痰的絮叨,每天定時響起。

即便遲楓沒有突然造訪,她也會找些別的由頭,比如洗碗掃地的聲響,比如大聲的咳嗽,又或者站在陽臺隔空跟樓上樓下的鄰里打招呼,反正就是要把他從睡夢中吵醒。

他心裡明白,姥姥只是想讓他跟上她的作息。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突然闖入這位老人規律生活的“客人”。

母親褚紅前幾天把他從省城送回葉平這個小鎮,暫時安置在姥姥家,說等她和那位高叔叔的事情“塵埃落定”,就接他回去,去省城最好的實驗學校唸書,為高考做準備。

去省城嗎?他原本是想的。

省城有高樓大廈,有他從未見過的繁華,母親也說那裡有更好的前途。可現在,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具體是哪裡變了,他說不清,只覺得心裡某個角落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沈甸甸的,讓他對離開這片土地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他春夢裡的那個模糊而誘人的身影,就在葉平。或許是因為這個,他才不想走了。但他不確定。

他從那張吱呀作響的窄床上爬起來,摸起床頭的眼鏡戴上,抬頭看了眼掛在牆上的老式圓形鐘錶,才兩點半。哪裡就睡了一下午了?夏日晝長,外頭還是明晃晃的曝白日頭,陽光透過薄窗簾,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晃得他剛睜開的眼睛一陣酸澀。

如此清楚、分明、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午後,總讓他感到一種心慌的空洞。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應門,而是赤著上身坐在床沿,發了一陣呆。時間過了一兩分鐘,也可能是三四分鐘,在這種停滯的氛圍裡,時間失去了刻度。

他就那樣呆滯地盯著房門上那個老舊的金屬把手,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芒。

他盯著那光芒瞧,瞧到瞳孔不自覺放大,那一點星星般的反光在他視野裡逐漸擴散、變形,最後彷彿變成了一個比宇宙還要浩瀚、還要虛無的光團,直到他的眼球再也承受不住。

恍惚間,鼻尖似乎又縈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清甜的香氣,像是某種水果味的洗髮水,對,是橘子味兒。

那是前天晚上,從父親留下的那個小樓的浴室門縫裡飄出來的,和他剛才夢裡聞到的一樣。這味道讓他心如撞鹿,又無比難受。

“哐哐哐!” 門板被莽撞地敲響,那虛幻的光芒和香氣瞬間被震得粉碎。他吸了口氣,起身拉開了門。

表哥遲楓就站在門口,頂著一頭極其扎眼的橘紅色寸頭,像一團燃燒的火苗,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

或許就是因為這過於刺眼的顏色,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從前那麼喜歡這個一起長大的哥哥了。

甚至當遲楓像過去十幾年那樣,笑嘻嘻地習慣性作出玩鬧掏襠的動作時,他心裡猛地躥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厭惡,讓他下意識地側身避開。

“喲,我們亮子長大了啊!”遲楓似乎沒太在意他的閃躲,依舊嬉皮笑臉地,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半推半攬地把他帶進屋裡,回身用腳後跟把門磕上了。

遲楓還想繼續剛才未遂的玩笑,手又探過來,卻被於亮更加敏捷地扭身躲開了。

“別鬧了,”於亮垮著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咋來了?”

“哎呦喂,小於亮,咋滴?去了幾天省城,脾氣見長啊?不歡迎我啊?”遲楓挑著眉,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下鋪的窄床上,力道之大,讓上鋪堆放的舊報紙和紙箱雜物一陣搖晃,險些掉下來。

“沒有。”於亮走到靠窗的小木桌旁,拿起那個印著紅色牡丹花的玻璃罐水壺,對著壺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大口涼白開。

冰涼的液體劃過乾渴的喉嚨,帶來t短暫的舒緩。他換了口氣,試圖解釋,語氣緩和了些,“起床氣。我姥總不讓我睡個安生午覺,早上也是,五點多就開始整得乒乓響,煩死了。”

“嗨,我媽也那樣!”遲楓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於豔嬌女士手段多了去了,你姥這才哪跟哪兒啊!不過,我說,”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點,“你這天天在你姥家這麼待著也不行啊。這眼看著再有個把月就要開學了,你到底是個啥章程?是在葉平繼續念,還是真要去省城高考啊?你媽到底在整啥玩意兒?把你一個人扔這兒就不管了?”一提到他那個舅媽褚紅,遲楓的語氣裡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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