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51
他們之間,總是這樣,像孩童玩捉迷藏。近在咫尺,又隔山隔海。
但凡其中一個,肯多說一句,但凡另一個,又肯多聽一句。或許,四年前,他們就已經修成了正果。
他力圖保持冷靜的口吻,可身體從上至下,嘴唇到腳趾,卻都發著抖,無可遏制。他站在恐懼的懸崖邊緣,失望的發現,自己原沒有外表看起來那般冷靜、勇敢、沈著。
他發現自己在審訊嫌犯的時候,如此生嫩,如此不專業,如此像個新手。比黃正宇還不如。
整個局裡都被失控的周熹攪得人仰馬翻。就連已經調去市局的陳澤,也在周熹近乎卑微的懇求下,不顧程式違規,調動人手在全市的酒店、招待所尋找關語的下落。這嚴重不合規矩,並且影響很壞,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而周熹,明知希望渺茫,還是驅車衝回家裡。
推開門,一片死寂。陽光斜射進來,像一道清晰的刀痕,切開空氣,落在那床她最喜歡的藍紫格子床單上。
被子疊得像軍營般整齊,一絲褶皺也沒有。一股她身上常有的、溫暖的馨香鑽入他高燒的鼻腔,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癱坐在她不准他觸碰的床沿,死死抱住那隻柔軟的枕頭,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失聲痛哭。
他恨自己,恨自己沒聽她說完就草草結束通話電話,恨自己多年以來在她面前怯懦又遲鈍,更恨那些演練了無數遍,卻時至今日還沒找到機會說出口的心裡話。
這個關頭,他沒有時間去浪費。沈淪了不到三分鐘,他衝進廁所,拿冷水衝了把臉,強撐著昏沈的頭,又返回了局裡。
老董還在審訊胡德喜,賀萬寧盯著電腦螢幕追蹤關語的手機定位,其他同事都外出搜尋了。連朱局長都在辦公室裡不停地打電話,協調市裡的關係。
“說!”周熹一掌拍在金屬桌面上,悶響在狹小空間裡迴盪,掌心瞬間通紅,他卻感覺不到痛,“馬雯雯和那個霍先生到底在搞些啥鬼?他們之間有啥勾當?說!”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胡德喜縮著脖子,眼神閃爍。
“霍先生!”周熹身體前傾,像一頭即將撲食的困獸,“全名叫啥?你還知道些啥資訊?說!說!說!”他連拍三下桌子,一聲比一聲響,震得老董心頭一跳。
老董起初以為這是審訊的新套路,直到看見周熹猛地竄起,一把揪住胡德喜的衣領,將那傢伙連同銬著的桌子都扯得離地寸許,他才驚覺,周熹徹底失控了。
“隊長!隊長!冷靜!冷靜點兒!”老董慌忙拄拐上前,一邊用力拉扯周熹的手臂,一邊對胡德喜厲聲喝道,“你他媽還不老實交代!”
周熹跌坐回椅子,高燒和情緒波動讓他頭暈目眩:“胡德喜.……你別跟我這兒耍花樣!你咋知道小玉死了?這麼些年你為啥要藏起來?!你肯定知道點啥!說,小玉是咋死的?是不是和那個霍先生有關?”
老董靈機一動,使勁把周熹往外拖,聲音還故意揚高了八度,帶著表演式的勸阻:“隊長,你可不能再這樣了!上次那個嫌疑犯不配合,讓你給打成啥樣了,你忘了?!” 一邊說著,一邊悄悄給周熹使了個眼色。
審訊室的門“哐當”一聲關上。走廊裡,老董壓低聲音,神情嚴肅:“裡頭交給我,你放心,我一定把那老登嘴撬開。不是我說,你得穩住啊!你亂了,咱們這案子就真完了!弟妹現在也不知道是啥情況,興許沒事兒呢。不管咋樣,你都得靜下心來想對策,千萬不能自己亂了陣腳。”
周熹轉過身,背對著他,長長吁出一口滾燙的濁氣,前額重重抵在冰涼的牆壁上,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起伏。
“你進去吧,”隨後,他操著一口沙啞的聲音說,“我靜靜。”
柺杖的“篤篤”聲遠去。周熹虛虛浮浮地踱到走廊盡頭,倚在窗臺上顫抖著點燃一支菸。
尼古丁吸入肺腑,並未帶來平靜,反而讓額角傷口的抽痛和高燒引發的全身痠痛更加清晰。他閉上眼,窗外午後的強光將他眼皮內部的世界染成一片血紅,像虛假而溫暖的天堂。
他拼命想集中精神,串聯線索,但關語的臉總在血色中浮現,揮之不去。
“我聽說了,關語姐失蹤了。”一個清稚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周熹睜開眼,黃正宇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靠在窗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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