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65
他從沒想過逃,更沒想過置她於險地。一絲一毫,都不曾有過。這局棋下到最後,總要有個人犧牲,他寧願是自己。只要她能安全地、乾淨地站在陽光之下,他願意永遠墮入黑暗。
機場大廳的廣播聲,很像命運的宣判。當便衣警察的手搭上他肩膀的瞬間,他似乎早有預料,反應異常平靜。甚至還對那位陌生的警官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在被銬上的那一秒,他的目光迅疾掃過人潮,隨即,定格在她隱沒的方向。然後,輕輕側過頭,左眼飛快地一眨,作出了那個久違的,帶著點孩童狡黠與無盡告別的wink。
人潮縫隙裡,她看見了。但她不知道,他的嘴角,是在笑,還是在哭。
那個表情令她無所適從。所有的記憶,痛苦的,甜蜜的,骯髒的,幸福的,同時漫上心頭,帶給她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她倉惶轉身,高跟鞋敲擊光潔地面的聲音,在喧囂中清晰得像為弟弟送葬的、倒計時的鐘擺。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帶著大洋彼岸舊時光裡渾濁的氣息,迎面撲來。
她已記不清究竟是哪一年,也忘了那時自己多大。只依稀記得,是她失手打碎了父親珍愛的古董。
父親揚起皮鞭要抽下來時,是他挺著小身板站出來,說都是自己玩球不小心碰倒的。他回過頭,趁父親看不見,悄悄朝她眨了眨眼。那個熟悉的wink,彷彿在說:“看,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害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表情消失了呢?
是了,從他個子竄高,嗓音變粗,眼神里褪去溫順,換上桀驁不馴開始。那對領養他們的洋父母說,弟弟變了,變得叛逆、狂妄,像一匹難以馴服的野狼,遲早會引火燒身。
她漸漸也信了,將他視作一個不安定的危險因素,小心翼翼地隔離在她秩序井然的世界之外。
直到他一步步落入她佈下的局,最終,如她精密編排的那樣,在所有人面前,以一場“自爆”,作為結局。
她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可隨之而來的卻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被抽空般的難受。如果昨天沒有去見他,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昨天,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再是電波,而是真實的距離。
酒店房間裡瀰漫著煙味、隔夜咖啡的酸餿氣。他站在窗邊,將指間那大半支香菸用力摁滅在水晶菸灰缸裡,隨即伸手推開了窗。他還記得她討厭煙味。
“我們多久沒見面了?”他轉身看著她笑。“這麼長時間,你一點兒也沒老。不像我,”他抬手隨意撥了撥自己額前垂下的黑髮,指尖在其中幾根刺眼的白髮上短暫停留,“都有白頭髮了。要是咱倆走在一起,別人肯定以為我是你哥。”
她沒接這故作輕鬆的調侃,目光苛刻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沙發上揉成一團的西裝外套,地上空了的酒瓶,菸灰缸裡堆積如山的菸蒂。
落座時,她提了提衣襬。這無意間的動作,放大了高階定製大衣與這狼藉環境的格格不入,也放大了他心裡的落寞。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還有心思講笑話。”她連責怪都那麼優雅,優雅到他覺得有些虛偽。
“不就是一個小嘍嘍被抓了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他聳聳肩,姿態刻意鬆弛地靠向沙發背,甚至試圖吹一聲口哨,但那口氣流在半途便洩掉了,只留下一個略顯空洞和僵硬的表情。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帶起一陣冷冽的香風。啪,在他臉上留下一記耳光。
他偏著頭,臉頰上迅速浮起紅痕。幾秒後,他抬手,用指節慢慢蹭了蹭那處灼熱,側臉竟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輕笑。沒有憤怒,也沒有解釋。
“明天一早離開,不叫你回來,不準回來。”她背對著他下達命令。
“什麼意思?!”他像被踩到尾巴的貓,驟然彈到她面前,緊盯著她逼問,“我走了6號片場怎麼辦?交給謝志光那個老古董?他懂什麼?屁都不會……”
“6號片場,停掉。”
“停掉?誰的主意?你們家那位‘話事人’?”他語帶譏諷,像毒蛇吐信,“他說得倒輕鬆!錢呢?我們已經把那些錢轉移了,這麼大的天文數字,拿什麼賠啊?那些客戶有些什麼手段,你比我清楚!他們會輕易放過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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