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 66
故事要從那個拗口的英文名說起。
那年他剛到記事的年紀,又黑又瘦,看起來非常不健康。眼見其他的孩子相繼被帶走,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縮在孤兒院冰冷的鐵床角落,一句話也不說。
他不懂孤獨,落寞;更不懂難過,悲傷。似乎從出生起,他就不具備人類的情感。
某個午後,一對高鼻樑、藍眼睛的外國夫婦在院長的陪同下走了進來。金髮的女人在他面前停下,彎下腰,用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輕柔地說了一句什麼。
他沒有回應,也沒有躲閃,只是伸出小手,接過了她遞來的那塊用金色錫紙包裹的巧克力。用一種近乎野獸的方式野蠻地剝開,塞進嘴裡,貪婪地咀嚼。
一股從未有過的甜味在口腔裡爆炸,濃烈、洶湧,像海嘯瞬間淹沒了他。那一刻,他決定要跟他們走。只要能留住這甜味,去哪裡都行,做什麼都行。
新家在一棟帶花園的別墅裡,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陽光灑在上面讓他有種身處童話王國裡的錯覺。推門進去時,他看見樓梯轉角站著個女孩,比他高兩個頭,臉蛋很漂亮,穿一身白色的連衣裙。
“這是Bella,以後她就是你姐姐了。”男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英文說。 “Bella,過來,認識一下,這是Jerine。”
女孩沒說話,只是瞥了他一眼,轉身噔噔噔跑上了樓。
他後來才知道,Bella也是被收養的,比他早來三年。她從不跟他玩,總是一個人坐在窗前看書,眼神跟孤兒院的院長很像。
他私下裡總纏著她,Bella不厭煩,也不搭理,只是偶爾會停下翻書的手,眼底閃過一絲他讀不懂的情緒。
這些無關緊要,他就是想跟她呆在一起。他喜歡她身上那種近乎冷漠的平靜,那讓他覺得安穩。
後來,他們長大了,洋人夫婦卻在一場意外中喪生。葬禮上,他和Bella都沒有哭。處理完後事,兩人做了個決定,在地圖上選定了一處新家。
他那一刻才明白,她從小就主動要求學習中文,原來早就規劃好了一切。他終於開始有點兒看懂她了。
葉平這地方很好,隱蔽。對於他們這些見不得光的人,隱蔽再合適不過。
在這裡,他們改頭換面,成了麥碧雲與麥俊明。身份依舊是姐弟,但很多東西,早已回不去了。
當他從受虐者轉變為施虐者時,他才驚覺,自己的每一步,都在邁向地獄。而當他參透這一切後,甚至想加速這場與惡魔的交易。
6號片場,正是他加速墮落的轉折。
這個主意本是他提出的,那個令他厭惡的“姐夫”卻極力反對。
在他眼裡,那個男人不過是個有點本事的“坐地炮”,與他們姐弟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始終想不通,姐姐為何會選擇這樣一個男人,還為他生兒育女。
她開始學著做飯,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說話時總是帶著溫柔的笑意,再也不是那個冷漠堅硬的阿姐。尤其是女兒玲玲出生後,麥碧雲眼裡的光全變成了母性的溫柔,凡事都以那個男人和玲玲為先,變得畏首畏尾,優柔寡斷。
他討厭她身上這種庸俗的煙火氣,更討厭她在人面前扮演賢妻良母的樣子。
“你真是冥頑不靈!”姐夫寧鐵城氣得聲音發顫,“我早就說過,6號片場不能搞,會出事的!現在好了,第一場就出了人命!”
“這不是你的地盤嗎?”麥俊明挑眉譏諷,“你不是天天拍著胸脯說都能擺平嗎?怎麼,現在怕了?不是都已經‘處理’好了嗎?還叫喚什麼?”
“你說得輕巧!誰處理的?還不是我給你擦的屁股!”
“一場直播賺了多少,你心裡清楚。”麥俊明嗤笑道,“能幫我們擦屁股,是你的榮幸。不然你以為自己憑什麼站在這裡?沒有我和我姐,你算什麼東西?”
寧鐵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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