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蓮花浴》第16章 二殺(二)(2)

作者:一米花·9個月前

蕙卿躲開他:“你什麼時候走?”

他溫聲:“再過幾日。一起罷?”

“恕我不能送大人了。”

周庭風楞了一瞬,低低哼笑了聲。他在太師椅內坐下:“我甚不明白,你究竟鬧什麼彆扭。是我對不住你嗎?周文訓怎麼死的,為誰死的,你心裡清楚。你同我甩什麼臉子?嗯?”

蕙卿心跳漏了一拍。

他支頜望鏡中的芙蓉面:“退一步說,周文訓那身子,也活不了多久,難不成你還想跟他白頭到老?哈,他不過是提前死了。小蕙卿,你仔細想一想,誰才能長長久久地伴著你,誰才能給你想要的日子。”

蕙卿道:“是,他是因我死的,所以我現在要守著文訓的牌位,贖我的罪。週二爺,周大人,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罷。”

周庭風咬著唇,額角青筋直蹦躂。他霍然起身:“好,好得很!你既想留在此地贖罪,既想與我一刀兩斷,那從前送你的那些東西,也實在不宜放在瑞雪居了。陳蕙卿,你就好好待在這兒,安安生生做個寡婦罷!”他抬腳便走,珠簾被他猛地撥開,又劈里啪啦合攏。

周庭風是翌日回京都的,他走後才有家僕來知會蕙卿。代安留了下來,替他辦理後事。說是後事,其實分外簡單,不過是把他從前予蕙卿的、供養蕙卿的一一收回,連府裡的僕人也裁撤了不少,湄兒、蘭兒被趕去了城外的宅子裡看家,只留下經年的老奴僕,並不伺候蕙卿,只作看守周府的差事。

起初還好,她手頭還有李太太與文訓留下的現銀,買了兩個丫鬟、小廝,生活依舊是往昔的水準。到了冬日,現銀使完了,那些田產鋪面早就握在二房手裡,蕙卿一文錢也拿不到。月例發不出,她只得打發了丫鬟、小廝,獨自過活。

日子真難熬啊。冬天要炭生火,得花錢;棉襖棉被,得花錢;吃飯燒水,還得花錢。生產力低下、諸事不便的世界,買來炭火食物,並不能一勞永逸。她得盯著火盆把火生起來,得自己把米煮成熟飯。清晨起身,燒水、煮飯。吃完早飯,又要洗碗、洗衣、準備午飯。午飯罷,繼續洗碗,而後燒水、張羅晚飯。晚飯後,洗澡,打掃浴房,灌湯婆子,生熏籠,方能上床。她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連詩也沒空默了。入了夜,園子裡靜悄悄的,樹影婆娑似鬼影,渾然沒有人氣。蕙卿窩在重重的棉被裡,搓著生了凍瘡的手,一切都似是而非,唯有寒冷與疼痛是真實可感的。

她不是沒想過做些小生意。有鋪面的營生需得各項文書打點,一找官府,周庭風就會知道。他遠在京都的一句話,簡單幹脆地堵死了她的生路。在街邊說書她也幹過,花了好些銀子支了個攤兒,才說了兩天,周家族老們聽得風聲,說她一個新寡的小婦人好不害臊,拋頭露面地賺錢,把周家的臉都丟盡了。她又被逼回來。

捱到臘月,天杭落了雪。白茫茫一片,厚厚密密地覆蓋住天地萬物。蕙卿睡在空蕩蕩的瑞雪居,守著嗆人的炭火,通體發寒。到底還是生了病,不知是凍的,還是累的。

窮人是真苦啊!蕙卿心裡想著,要是她從小就是苦出身就好了,或許現在就不覺得苦了。偏偏從前過慣了舒坦日子,冬天有空調、羽絨服、鵝絨被,洗衣有洗衣機,沒飯吃就點外賣,何時有過連續七八天都吃不上肉的日子?便是來了這個世界,除了被李夫人囚禁的時候,她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子,有人伺候,更不用說周庭風曾經那樣金尊玉貴地供養過她!

蕙卿淒涼地睡在厚重的棉被裡,身上一忽兒冷一忽兒熱,倒是眼淚滾燙得很,溼了枕頭棉被,很快又變冷,凍得肌膚髮紅,她忙擦乾淚,連淚也不敢流了。

她燒得昏昏沈沈,整日臥在床上,飯也沒空做了,衣也沒空洗了,洗澡更是妄想,誰來燒水?她最後那點愛乾淨的心,全用在早晚各一次的倒夜壺上。她披著棉襖,呵氣如雲煙,在寒冬臘月裡,蕙卿頂著低燒蹲在雪地中,含淚洗夜壺。

是老管家看不過去,悄悄送來吃食和藥。他說,周庭風下了令,不許他們接觸蕙卿。周庭風說,蕙卿立志守寡,立志自力更生,這些都是蕙卿的修行。

“哪有守寡守到生病了都沒飯吃、沒藥喝的?”老管家心疼蕙卿。

其實在蕙卿徹底絕望時救她一命,別讓她死,也是周庭風下的令。老管家沒說。他私心想著,如果陳蕙卿活下來,也許會記他一個人情。這世界就是這樣,人都是螞蟥。

喝了藥,身體似乎有些氣色,燒終於退了。眼睛也清明瞭些,就是腦子還昏,恐怕是燒糊塗了,竟看見周庭風坐在太師椅內讀信。

蕙卿用力眨眼,不是幻覺,真是他。

她嗓子啞得很:“你……”

那廂終於抬了頭:“來看看你贖罪贖得怎麼樣了。”他隨意擱下書信,噙著笑,“又是一年冬。小蕙卿,去年的今天,我遇見了你。一年了啊。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蕙卿流下灼燙的淚。

周庭風端起藥碗,行至榻前坐下。他抱起蕙卿,才發現懷裡人瘦得沒幾兩重。他恨恨地冷笑:“喝罷!喝光了,好起來就繼續活下去,好不起來就去陪你心心念唸的相公。對你,我也算盡了心了。”

蕙卿心潮澎湃,她想說話,可太久不開口,兼之生病,嗓子又幹又啞。零碎的字音漏出齒縫,連不成句子。

周庭風俯下身,耳朵湊近她唇邊:“要說什麼?”

蕙卿伸出手,微弱的力氣去扳他的臉,卻扳不動:“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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