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蓮花浴》第17章 覆合(1)

作者:一米花·9個月前

第17章 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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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人帶那床沈甸甸的舊棉被,一股腦兒被他撈進懷裡。蕙卿只覺得身子一輕,人已在他臂彎間。

“代雙!”周庭風一疊聲地喊著,“代雙!速請郎中!要快!”

蕙卿虛弱地躺在他懷中,仰面看銀藍色的天空。

雪花疏疏落落,沾在她烏濃的睫毛上。蕙卿半張口,任雪花落在唇齒間,緩慢融化。外頭實在太冷,她凍得直哆嗦。周庭風把她往懷裡緊了緊,喊道:“湄兒!湄兒!人呢?”

湄兒忙不疊跑過來。

周庭風道:“快去燒水!再備兩套乾淨衣裳來!”

湄兒看了眼他懷裡的蕙卿,連忙應聲而去。

周庭風打橫抱著她,幾步就回了倦勤齋。

倦勤齋內炭火燒得正旺,處處暖意融融如春。蕙卿任他抱自己去臥房,只是眼波懶懶一轉,卻瞥見正房門後影影綽綽立著個小人兒,扶著門框,一雙清凌凌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定她的臉。那雙眼睛,活脫脫就是文訓。

周承景早被院裡的動靜攪擾得讀不進聖賢書。他本不情願過來,奈何阿孃非要他到父親跟前露個臉。方才柳姨娘一邊替他包好書冊,披上氅衣,一邊溫言軟語:“景兒,你可一定要爭氣!你功課做得好了,爹爹才會喜歡你,爹爹喜歡你,才給咱們母子倆田地金銀吶。景兒,你還想吃棗泥糕嗎?那都是要銀子買的。”

柳姨娘跟張太太之間,明爭沒有,暗鬥不少,是二房院裡都清楚的。雖說這世道不甚看重嫡庶,但到了分家產的時候,嫡庶、男女終究是有分別的。張太太沒生下兒子,周庭風將來的偌大傢俬,十有八九是要落到景哥兒手裡。這意味著張太太如今再怎麼兢兢業業打理家業,到頭來還是為柳姨娘母子做嫁衣,而她的敏姐兒卻要排在後面,她自然不痛快。兩個月前,景哥兒做了篇極好的文章,被塾裡先生特特誇讚過,說他再過兩年便可下場應試。周庭風見此子頗有自己之風範,心中得意高興,轉頭就把京都東郊外的一座宅邸賞給景哥兒。張太太心底不大樂意,為此拿話兒排揎過柳姨娘幾次。

這當下,周承景立在門框旁,眼光便黏住了。自家父親抱著一年輕女子,他不覺看痴。那女子一張臉倒仰著,黑鴉鴉三千青絲如瀑流瀉下來。再一細看,下巴微尖,兩腮生暈,粉濃濃一張鵝蛋臉兒,翠彎彎兩道柳葉眉兒。臉之下,露出雪白纖長一段頸子,端的是嬌美風流,勝似神仙姐姐。周承景一時認她面熟,卻不記得是誰。他也無心深究,只覺得這眉眼盈盈的模樣,看著便叫人心裡歡喜,連帶著胸口也暖脹脹的。一時間,什麼《論語》《孟子》,什麼棗泥核桃糕,連藏在床底下蛐蛐罐裡的秘密,統統化作煙雲散了。

他感到臉上熱烘烘的,不由自主垂下頭,指尖摳著衣角,心裡那點歡喜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可一低頭就瞧不見那神仙姐姐了,承景立刻又抬起眼,直勾勾地望過去。一顆心早已飛了出去,眼睛便像釘在了蕙卿身上。

那廂蕙卿覺到一股澄澈的視線粘在自己臉上,她轉了臉,從衾被裡露出兩隻杏子眼,正對上那半大孩子。她倒記得周承景,周庭風的獨子,算起來,過了年便有十二歲了。比上次見,身量倒長了些,就是面龐還添著稚氣,喉結也未顯出來。唯獨那雙眼,同文訓一模一樣,清凌凌的,是個沒什麼機心的孩子。

蕙卿一路盯著他,承景的目光也隨著蕙卿一路溜到臥房,直到周庭風反腳帶上門,門扇才斬斷了他們交錯的視線。

屋裡燈燭明亮,熏籠燒得正旺。周庭風把那床舊棉被扯開,將蕙卿安置在榻上,替她掖好被子,方道:“郎中即刻就到。我去看看景哥兒,打發他回去。”正要轉身,蕙卿已伸出手,扯住他的腕子。再低眸,床上人兩隻眼裡已蓄了淚。

蕙卿哽咽:“你好狠……一點情分都不念的……”

周庭風便挨著床沿坐下,抿唇:“我狠?是誰要守著個牌位當寡婦?是誰要贖罪?我沒讓你跟我回去?”

蕙卿飲淚道:“是了,都是我的錯……合該我死在這裡,乾淨。”

周庭風掩住她的嘴:“可是又使性兒說渾話了。陳蕙卿,沒人要你死。”

蕙卿恨著他,就勢咬住他虎口。未久,齒間一陣腥甜,緩緩滲出。周庭風壓著眉,沈聲道:“過去的事,你不必再想。你受的委屈,我一一補回來,好麼?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現在,究竟是怎麼想的?”

蕙卿鬆開牙,舔了舔唇邊血,話未出口,淚先流下。周庭風見了,便又屈指為她拭淚:“怎的又哭了?”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是。”蕙卿喘了幾口氣,方緩緩道,“我知道大人你瞧不上我,當初是我先傍上你,是我拿講故事和寫信抄書與你換……”

她唇色發白,唯周庭風虎口的血染了點紅在上頭:“可我真把一顆心捧給你了……是你先不要的!”

周庭風道:“這又從何說來。”

蕙卿冷笑:“分明是你那天說,無功不受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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