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年輕寡婦,沒經過什麼事。周家二房勢盛,周庭風和張太太都是有手段的人,文訓名下的田產鋪面,早幾年前便悉數由二房幫忙打理,不過每月給李太太和文訓些現銀租金。如今蕙卿想要回來,實屬不易,一則要喪期內與二房、與周氏族老打擂臺;二則她從未管過家計,不知從何下手,更不懂如何經營;三則她年輕臉嫩,底下那些莊子、鋪子裡的管事未必服她,只要周庭風稍作示意,不出幾年,文訓留下的這點產業,只怕都要在她手裡敗光。倒不如維持現狀,讓周庭風替她操心,她只消蟄伏在他身邊,慢慢將這些門道學會,日後一點一點討回來,最好連周庭風的那份也一併吞了,方才不辜負她受的這番苦楚。
蕙卿這般想著,自床帳內伸出一隻素手。蘭兒立時垂首碎步近前,扶蕙卿下地更衣。
燭光搖曳,蕙卿的影兒映在石青床帳上,那影子越拉越長,越脹越大,漸漸變了樣,幾乎頂到屋頂,把人形撐作鬼影。
再定睛看時,那影子已恢覆人形,娉娉婷婷立在落地鏡前,身上一套簇新的梨花白素錦裙,外頭罩了件月白緞袍,鬢間幾支素銀簪子,臉上是大病初癒後的溫順氣兒。
天上依稀有太陽花,有光無熱,也就把天地照得亮堂些。雪從窗子裡飛進來,飄到薰籠上方旋即消逝不見。蕙卿望著鏡中的自己,乾乾淨淨的守孝素服,面料柔順貼膚,更重要的是,髒了不必她洗,舊了直接扔掉。一應皆不需她操心。她彎了唇瓣。
腰上橫了只胳膊,周庭風彎下腰,將下巴枕在她肩窩,一隻手按住鏡子,輕聲:“病好全了?”
“好全了。”蕙卿道,“今兒怎麼這麼早來?”
“不能早來麼?”周庭風低低地笑。
蕙卿斜睨他一眼:“二爺白天不是忙嗎?”
“你前兒說,想看我尋莊子收租。”
蕙卿眉毛一揚:“你要帶我去啊?”
周庭風見她這模樣,不禁勾了唇:“哦,可沒想好。往年要麼是我獨個兒去,要麼是繡貞去。今年帶著你,要如何說呢?”
蕙卿便笑:“你說我是大少奶奶。”
“侄媳婦跟二叔單獨出門,使得麼?而況你又在孝裡。”
蕙卿又道:“你說我是柳姨娘。”
周庭風皺了眉:“他們見過阿韻的。”
蕙卿把他一推:“我知了,你是不想帶著我。”她轉身走到床邊坐下。
周庭風挨她坐了:“我若不想帶你,何必這會子來尋你?代安已在套車了,我上了車自走就是。”
蕙卿扭過臉兒,望他:“那你過來幹什麼呢?”
周庭風一笑:“是啊,那我過來幹什麼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本要去二門上直接走的,誰知腳步一拐,就到你這兒了。”
蕙卿抿著唇淡淡地笑。
四目相接,他眸子一斂,低頭咬住她的唇。
人壓在鏡子上,身子就變了形。她受不住他的攻勢,一步步後退,手抵著鏡框,才沒摔下去。好一會兒唇齒廝磨,他鬆開她,低笑著:“昨夜夢見了你,早上起來便想來看你。”
蕙卿唇瓣被他吮得發紅,心中冷笑,她知道他來見她所謂何事了——她病好了,他便等不及了。在她二人之間,蕙卿是勞動者,健康柔媚的身體是勞動資料,周庭風是勞動物件,如今她已看得清楚。不知恩格斯創造剩餘價值理論時,可曾將性也算作一種生產力。
蕙卿雖這般想著,面上卻不顯,她仰著臉,仔細看他眉眼:“我昨兒也夢見了你。”
他捏著她的下巴,慢慢地撫摩:“夢見我什麼了?”
蕙卿翹起唇瓣:“夢見你被我捆起來了。”
他皺緊眉:“你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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