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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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燻著大蓮花佛香,蕙卿趴在窗邊,指尖挑開一線軟簾,目光掠過窗外飛馳的街景、鋪面、行人。陽光懶洋洋灑在臉上,她舒服地閉上眼。這是她數月來第一次出門,一切都久別重逢。
“我喜歡這種感覺。”她說。
周庭風垂眸看京都來信,與她隔了段距離。他頭也不抬:“什麼感覺?”
“自由。”她扭過臉兒看他,“有生命力。”
他笑著:“新鮮。”
莊子上,早有管事領著幾位莊頭候在道旁。見周庭風下車,一窩蜂迎上來打千兒問安。目光溜到他身後那戴帷帽、身段風流的女娘時,都怔了一怔,隨即眼觀鼻、鼻觀心,再不敢抬頭。
周庭風眼風掃過下首幾人,只道:“這位是府裡幫辦筆墨的陳姑娘,帶來見識見識。”
眾人心領神會,連聲應“是”,引二人至莊子裡專供周庭風燕坐之廳堂。廳內早已排程停當,周庭風剛落了座,便道:“開始罷。”
一聲令下,各莊莊頭依次遞交租單、彙報本年收成與租稅增收。蕙卿立在周庭風身後,仔細聽著每一筆租子的數目,每一處田產的盈虧,又看他如何發問、如何敲打、如何恩威並施。田畝、銀錢、物資、人事,這些原本在她腦海中只是一團理不清的麻線,此刻漸漸有了清晰的脈絡。
間歇時,周庭風側頭低聲道:“這些都是你們大房的。”
蕙卿微微頷首。
自莊子上回來,已是次日下午。蕙卿稱病不出,且有熱孝在身,張太太與柳姨娘忙著鬥法,又要籌備新春年禮等事,自然沒閒心、也沒興趣來理會她這角落裡無聲無息的人,更不知她悄悄與周庭風出去。
回程的馬車上,蕙卿顯出對收租一事極大的興頭,纏著周庭風問東問西。起先他還一句一句答著,後來便睇著她,懶洋洋一笑:“小蕙卿,是我這幾個月把你餓怕了麼?”
蕙卿一時沒轉過彎。
周庭風撫著她的下巴,慢慢扣緊。他眼裡是審視,嘴角卻仍舊在笑,溫溫和和:“急著想把大房的賬本子抓回手裡,是麼?”
蕙卿的心猛地一縮。
他微微蹙眉:“拿回賬本,然後呢?再離開我?到時候有錢傍身,就不用怕了,是罷?”
蕙卿心口撲通直跳。
周庭風往後一靠,把人攬在懷裡,漫不經心說著:“小蕙卿,我年長你十二歲。你知道這十二個年頭,意味著什麼嗎?”他聲氣沈穩,“十三年前,你四歲,剛記事的年紀,我已中了進士,憑著功名與周家祖蔭,在戶部謀了個職缺。剛開始是在度支任主事,管的是各部俸餉。俸祿發放、賞恤核給,皆是我管的。每月裡,形形色色的人來見我,他們只說兩件事:領錢,或者,錢領少了。”
他低下頭,看蕙卿隱隱發顫的睫毛:“在那會兒,我一個月遇見的人,就有你這輩子遇見的人多了。每個人心思各異,我要理解他們的的話外之音,掂量他們的身份官職與背後的世族勢力,揣摩上頭人每句話裡的深意,才能回話,才敢回話,才配回話。”他抬起蕙卿的下巴,迫她仰面看他,“所以,小蕙卿,不如把你的心思都用回我們的床笫之間,好嗎?那兒才是你該使力氣的地方。”
“有些東西,在我面前,實在是不夠看。”他唇角上彎,“我還是更愛你在床上使性子耍心眼的模樣。”
他眼眸沈沈,凝著她:“我指縫裡隨便漏些金銀與你,只怕比你辛辛苦苦、提心吊膽去打理那些田產,得來的要多得多,也輕鬆得多。繼續當漂漂亮亮、閒適自在的陳蕙卿,不好嗎?”
蕙卿的心直往下沈,身卻順著他的力道軟軟偎過去,指尖勾著他的襟子,聲音黏糊糊的:“我……是很害怕,不僅僅是這幾個月餓的,還因為我只有你。”
周庭風不置可否,只從鼻腔裡極輕地“嗯”了一聲。
“文訓死了,太太失蹤了,長房只有我。我是無根之萍,只能仰仗大人。我想要那些,因為我怕哪天你不要我了,又把那些收走。”她仰起臉,雙手捧住他的臉,暗暗使力,迫他低頭望著自己,“我怕哪天我又什麼都沒有了……”她眼裡迅速聚起一層水光,要落不落,端的是楚楚可憐。
周庭風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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