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蓮花浴》第29章 三殺(1)

作者:一米花·9個月前

第29章 三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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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蓮花池擺宴。天公作美,是清清亮亮的好日頭。滿池的蓮花開得瘋魔了一般,團團簇簇,一支支地從碧沈沈的水裡掙出來,擎著玉碗似的花。風一過,便嬌嬌怯怯地歪在一處。

池心原有個八角亭子,名喚“沁芳”,四圍大敞,平日裡垂著蟬翼紗,虛虛掩著。自池岸到亭子,連著一條三步來寬的小石橋,名曰“步蓮”,取的是步步生蓮的意頭。張太太早兩日便吩咐下來:亭內設兩張黃梨木方桌,鋪上細綾桌帷。不遠處岸邊楊柳蔭下,另搭了個小小的戲臺,請的是如今京都正時新的五福戲班,班主娘子穿著一身水紅衫子,在後臺張羅,絃索笙管慢搭搭地調弄著,還未開腔,先有一陣清音。

巳時三刻,筵席漸開。蕙卿今日穿著件藕荷色杭綢褙子,底下是月白綾裙,臉上薄薄敷了層粉。張太太則是一身松花綠暗花羅的寬身褙子,裡頭襯著杏子黃立領中衣,此刻攜了蕙卿的手,一路分花拂柳過來,嘴裡笑道:“今兒這宴原是為你開的,合該你坐首座。”蕙卿把眉一擰:“太太說笑了,我怎好僭越。便是我肯,肚子裡這個小的也受不起他母親屈居下首呢。”這話說得巧,張太太立時展了笑顏。

今日的宴,明面上是張太太賞蓮而辦,實則是陳蕙卿的餞別宴。待蓮花宴一過,蕙卿便要收拾行裝往城外莊子上養胎去了。因蕙卿身份尷尬,周庭風自不必出面。這會子他剛下了朝,亦不急著回來。除去張太太和蕙卿,赴宴的還有張太太孃家派來的四個體面媳婦,湊在下首陪張太太與蕙卿說些吉祥話兒。

這當下蕙卿剛落座,蘇嬤嬤便領著丫鬟走上前:“太太,少奶奶該進藥了。”

蕙卿打眼望去,只見那丫鬟捧著雕漆方盤,盤上置一合雲紋的蓮花碗,碗口嫋嫋飄著白氣。自她有孕,張太太便拿了周庭風的名帖,延請京都有名的婦科聖手王太醫為她調理。因診脈時隔著紗簾,外頭人皆以為是張太太有孕。安胎藥、安神湯、各色補劑,張太太皆要親自過目,連薰香衣料也要細細查驗,生怕出了半點差錯。

可張太太待蕙卿越好,蕙卿越覺得喘不過氣。郎中明明說她胎像穩健,為何餐餐都喝安胎藥?她常用的香料明明對嬰兒無害,為何皆要換成張太太選定的?蕙卿有時覺得,張太太這般事事經心,或許是在提醒自己,這個孩子是為張太太懷的,她不過是送孩子來人世的代.孕工具。

蕙卿輕聲開口,央道:“太太,今兒這般日子,就容我松泛一天罷。聞著這藥氣,倒快把蓮香都淹了。”她捏起笑。

張太太卻蹙了眉:“這如何使得?藥方是王太醫親手擬的,最是平和溫補。你年輕不知利害,懷孕的頭三個月最是要緊的。而況藥都備好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一口悶掉便好了。”

張太太語重心長。她望著蕙卿尚且平坦的小腹,難免想起過去的自己。她懷敏姐兒的時候,她懷第二個哥兒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會兒她年輕,安胎藥吃一頓、落一頓,以為無傷大雅。直到李春佩鬧起來,她急火攻心,暈在祠堂,醒來時孩子已經沒了。倘若當初她頓頓不落地喝安胎藥,那個哥兒,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蕙卿笑意僵了僵,她又道:“才剛教茹兒備了酸梅湯來,我想喝那個。”

張太太沈下臉:“藥要趁熱。先把藥喝了,再喝酸梅湯。”

沈老夫人私下叮囑過張太太:“一定要讓陳氏養成喝安胎藥的習慣。”張太太不解。老夫人便道:“前九個月的安胎藥,你需得仔細盯著,萬不能出差錯,務必要她喝慣了。如此,她才會對你放下戒心。最後一頓的紅花,她才能不起疑心地全部喝光。”張太太垂下眼睫,在某些時刻,她也是心疼蕙卿的。可誰教蕙卿天性淫.賤,誰教蕙卿悖逆人倫呢?思及此,她又覺得蕙卿罪有應得。

蕙卿無法,只能仰起頸子,將那碗安胎藥一飲而盡。待喝光了,茹兒才捧著酸梅湯匆匆來遲。蕙卿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太太,我實在喝不下了。請您用罷。這酸梅湯味道極好,我連喝了四五天,竟然都不膩的。”

酸兒辣女。張太太一聽,立時笑得眼尾上挑。見張太太顏色和悅,蕙卿起身,親自捧了酸梅湯來,雙手奉上:“就當是蕙卿謝太太的照拂了。”她將瓷盞舉過黛眉,端的是恭敬柔順。

張太太抿著嘴兒笑:“你倒乖覺。”接過瓷盞,慢慢啜飲起來。

那廂戲臺上鑼鼓一響,一齣《浣紗記》開唱了。扮西施的小旦嗓音清凌凌的,隔著水波嫋嫋飄來。亭外日頭漸高,池面浮光躍金,幾隻蜻蜓貼著水波低飛,偶爾落在將開未開的蓮苞上。

寡淡的戲,寡淡的曲,蕙卿百無聊賴地看著。來到這個世界快五年了,她始終覺著看戲聽曲都是隔靴搔癢,並不能真正教她暢意,還不如她講的故事有趣。這般想著,忽聽身後一陣輕笑,柳姨娘扶著丫鬟的手,一路從步蓮橋上走過來。

張太太皺眉道:“她怎的來了?”

蕙卿這才笑起來:“是我請姨娘來的。”

話語間,柳姨娘已行至亭內。蕙卿忙起身迎迓:“姨娘快請。”她看亭內只設了兩張桌子,便道:“姨娘坐我這兒罷。我坐了半日,正想站站松泛一會子。”

柳姨娘低頭瞥了眼桌案上的菜饌,含笑道:“到底是有身子的人金貴,咱們往日想吃個新鮮蓮子,還得等大廚房分例,如今倒好,專為一人開宴了。”

蕙卿也笑:“哪兒是人金貴,分明是肚子裡這孩兒金貴。若是景哥兒回來了,姨娘想吃什麼,廚房還不巴巴兒地趕著送?”

柳姨娘噙在唇邊的笑略略一僵。

張太太吩咐蘇嬤嬤道:“再搬張桌子來,教姨娘坐罷。”

於是筵席繼續下去,三個女人自看自的,偶爾說兩句話。待《浣紗記》唱罷,張太太按著蘇嬤嬤的手起身,扶了額頭:“也不知怎的,竟有些倦得頭痛。起來走動走動,倒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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