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開了場,人也妝扮好了,琴也調撥好了,再教人家換,沒得顯得我刻薄挑剔。”蕙卿說著,已走到張太太身側,自然而然攙住她的手臂,“我扶太太沿橋上走一走,既驅了瞌睡,也不辜負這滿池風光。”
張太太點頭:“這樣妥當。”
二人相攜步出亭子,緩緩行至步蓮橋上。這步蓮橋是青石板砌的,才三步寬,橋身不高,貼水而築,人走在上面,裙裾能掃到池裡紅荷綠葉。
張太太眺著滿池蓮花,隨口點了幾齣熱鬧戲文教班子預備著,這才道:“荷風一吹,頭也清爽些。”
蕙卿睨著眼前一簇蓮花:“是蓮香清甜,醒了精神。太太再吹會兒荷風,保證神清氣爽。”她半俯下身,掐下一朵僅手心大的蓮花,轉過臉兒,揚聲道:“姨娘,你來。我見著個極好的東西,最襯你了。”
待柳姨娘近前,蕙卿親親熱熱拉過她的手,把那蓮花簪在柳姨娘的鬢上,左瞧右看:“這紅蓮極襯姨娘。我就說姨娘合該多簪些鮮亮顏色。”
柳姨娘微微一赧,正要開口,自家的手卻被蕙卿握住,按在小腹上。蕙卿上前一步,貼近她,溫順謙恭的聲氣傳到柳姨娘耳朵裡:“姨娘,我知道您不喜歡我。可生孩子,我也沒法子。這不是我的孩子,是太太的嫡子。日後繼承周家家業的人物,咱們都得託舉他。”
只消一句話,柳姨娘臉色霎時白了三分,直直盯著蕙卿。蕙卿也含笑回望著她,輕聲道:“我聽說,酸兒辣女,近來我總愛吃酸的,也不知是不是有這個緣故。姨娘,當初你懷景哥兒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柳姨娘唇瓣翕動,手也顫起來。她知道這會子張太太就在蕙卿身後,亭子裡又有張家那四個僕婦,都是給陳蕙卿撐腰的。柳姨娘儘量壓住情緒,冷笑道:“也未必,我嫂子懷頭胎的時候,也愛吃些梅子杏脯,酸得倒牙,結果還是個丫頭。”
張太太在身後道:“你們說什麼?”
蕙卿回頭一笑:“我正問姨娘孕期如何保養。”
張太太道:“有王太醫,問她做什麼?”
蕙卿說道:“太太說的是。只是我頭一遭有孕,心裡總是不踏實。”
張太太輕輕冷笑一聲。
蕙卿卻不理,轉回臉,朝柳姨娘笑:“姨娘,我覺得女兒也很好,我很喜歡女兒。反正我才二十一歲,與二爺來日方長,也不急呀。”
柳姨娘只覺耳鼓突突地響,眼眶立時紅了。她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你少在這兒裝蒜!什麼女兒好、兒子好,你肚子裡是男是女,都是個野種!”欲抽回手,卻被蕙卿死死攥住。柳姨娘更是怒火攻心,硬將手抽回。
蕙卿受了力,尖叫著“啊”了一聲,一個趔趄,人往後踉蹌幾步。慌亂間,她抓住身側張太太的衣袖。張太太被她一帶,重心頓失,兩人糾纏著齊齊栽入池中。
噗通。
團團簇簇的蓮花被蕙卿和張太太壓入水中,折了根莖,水浪高高濺起,褐黃色的淤泥滴墨般翻湧。
池水咕嘟咕嘟地漫上來,眼前是石橋上驚惶的柳姨娘和家下僕婦們,身側是因驚叫而吞入更多池水的張太太。無數荷梗橫七豎八地擋在身前,蕙卿感覺到旁邊的張太太手腳並用地掙扎。她在心底冷笑一聲,在水下揪住張太太后腦的髻子,重重往下一拉,更多的水泡從張太太口鼻處溢位。
石橋上一片尖叫。柳姨娘癱軟在地,面無人色。僕婦們探出身子,徒勞地伸手。接著,女人們看見陳蕙卿壓著張太太的肩,從水底躍出半隻身子,紅著眼兒慘叫:“救命!”旋即她又跌回水裡,手臂在水面上胡亂拍打,激起更大的水花。
張太太掙扎了一陣,動靜漸漸小了。她並不通水性,雙手吃力地向上划動,卻越沈越低。
蕙卿想,其實她給過張太太機會的。那碗酸梅湯,如果張太太沒喝,她現在應當有更多的力氣等待救援。
半個月前,蕙卿說懷孕後心裡總焦躁,夜裡睡不安穩,張太太便請人配了一副安神湯的方子,又買來安神香,給蕙卿夜夜點著。真的是好方子,比當初李太太給她配的,還要奏效。張太太喝了不過半個時辰,便覺著困了。
蕙卿還想到,游泳是高一、高二的選修課,兩週一次,一次兩個小時,授課有專門的游泳老師。她遊得並不算好,但也不至於輕易地溺水。只是沒想到,如今竟在這裡派上用場了。
蕙卿還在裝,裝溺水的模樣,一會兒躍出水面吸一口氣喊救命,一會兒沈下去拼命划動。可不遠處的張太太逐漸安靜了。渾濁的水下,蕙卿瞥見張太太烏黑的長髮水草般飄散,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烏髮後,是一隻瞪得極大的眼,充滿了真實的恐懼,毫無生氣地盯死陳蕙卿。水不斷灌進她因驚叫而張開的嘴裡,卻再沒有水泡鼓出來。
張太太死了。
蕙卿駭了一跳,頭皮陣陣發麻。她忙往水面上遊,卻覺得腿腳一抽。她想浮上去,腿卻使不上勁。蕙卿轉過臉去看,一具覆著縷縷長髮的白骨抱住她的腿,把她往水下拖。
。了固凝間瞬的渾到覺卿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