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最後一節課是年級大會,照往年慣例是全體學生到操場集合,奈何今年天氣反常,便改成坐教室裡聽大喇叭講話。
人到了新環境,總要經歷一段熱乎勁兒,宿妍雙手交疊,腰桿筆直,標準的好學生坐姿。喇叭時常發出訊號不好的尖銳聲音,仗著老師不在,柳敘和莊雪光明正大戴上耳塞,低頭補作業,至於宿妍左邊那位,正在空白卷上畫王八。
一隻,兩隻,眨眼間就畫了一群,比有絲分裂還快。從未錯失任何一張三好學生獎狀的宿妍,從未想到有朝一日會看王八看到出神。直到朱迪的手嘩啦掀起一張作文卷蓋上,宿妍才覺察到祝紅霞進教室了。
喇叭裡的聲音消失,只有窗外的蟬鳴隱隱約約,有氣無力。叫一天了,也是該休息了。
祝紅霞作為優秀教師代表,剛做完演講,口乾舌燥,她端著水杯,說兩句話就抿一口茶。
宿妍抽出買高考模擬題送的劣質橫線本,翻開,認認真真做記錄。祝紅霞強調完月考事宜,又說了文理走班的事。文衍中學重理輕文,文科成績在全市都不上數,理科卻是拔尖,去年理科市狀元就是文衍出來的,這也是陳麗涵把宿妍送來文衍的原因。
“走班我就不說了,你們也知道,該上課了自己拿著課本出去就行,咱這上學期呢,需要走班上的課也不多,後面會在著重安排。還有一點啊,這個文理科吧,雖然已經選好了,但是呢,在高三正式開始之前是可以換的。要是學著學著不習慣了,想換科,這邊跟我打個申請就行。”
祝紅霞喝了口茶,又說了說高三分尖子班的事兒,但已經沒幾個人聽了,畢竟這種事,和大多數人都八竿子打不著的。
朱迪頭也不抬地補作文,餘光裡看見宿妍筆尖快速移動,她湊上去瞄了一眼,“你記老祝說的話?”
宿妍目不斜視地“嗯”了一下,手上動作不停,接著似乎聽見朱迪倒吸一口冷氣,慢慢地,帶了些後怕地和自己拉開了距離。
放學還不到六點,夏末的黃昏,耀眼如灑金。室外起風了,梧桐葉的搖擺近乎靡靡。朱迪很應景地深了個懶腰,“搞定了。”
你搞定什麼了呢?宿妍想問,不就是睡了一節又一節嗎?
想來也是奇怪,老師竟然放著上課睡覺的學生不管,但仔細想想也合理,趴著睡覺總比擾亂紀律好,文衍的上課氛圍比起之前的學校,確實高了一個等級不止。
“吃飯不?”莊雪回頭問。
“吃,我請。”朱迪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飯卡,身子已經站起來,垂眼看向宿妍,“一起?”
宿妍撥浪鼓似的搖頭,“我得回家,今天不上晚自習。”
在朱迪開口之前,宿妍並沒決定要不要回家,雖然祝紅霞告訴她,新生第一天不必上晚自習,但那聲理所應當的“我請”,讓宿妍打了退堂鼓。
學校裡,宿妍最怕欠人情,何況還是和錢有關。別人請你,勢必要請回來。按照對方的標準,自己請不起;按照自己的標準,對方會嫌棄,簡而言之,費心費時費力,經濟水平決定交友圈,宿妍決定在自己和朱迪之間劃一條加粗的三八線。
貧困生和有錢人家的孩子永遠不能成為朋友,至少宿妍是這麼想的。
在看到朱迪和莊雪、柳敘走出教室的瞬間,宿妍心底一陣落寞。畢竟是吃飯時間,班裡的學生走掉大半,就剩幾個不打算吃飯或者自帶口糧的人。宿妍把書包收拾好,開始調椅子。
把兩個螺絲擰下來,調到最高檔,再把螺絲擰回去,聽上去簡單到無需動腦、看上去一目瞭然的事,怎麼動起手來就這麼麻煩。
宿妍手上有汗,螺絲又是圓頭的,不好擰,她抬手在衣服上蹭幹,再擰的時候螺絲還是巋然不動。天本來就熱,風扇的作用幾乎沒有,宿妍手心的虛汗嘩啦啦往外冒。
“要幫忙?”
“啊?”
宿妍一驚,拉著椅子的手鬆了,椅子腿哐當落地,發出金屬撞擊的刺耳聲音,靠牆的男生很用力地咂舌,同時狠狠瞪著宿妍,對她搞出的噪音表示不滿。
“對不起對不起。”宿妍幾乎要鞠躬,她很害怕旁人齊刷刷地看過來,這會勾起幼時記憶。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詹仁哲聲音放低,說話間在她身邊蹲下。宿妍垂手站立,望著詹仁哲的側臉,除了淡漠什麼都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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