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簽名能作為某人的符號，王八也行。短而直的線，無瑕疵的圓，小腦袋，大龜殼，如果不是出現在月考草稿紙上，還算可愛。
起初，宿妍以為眼前的畫面是連續熬夜產生的幻覺，直到她拿開演算紙，看到試卷上的簽名：朱迪。
字型慘不忍睹，整所學校估計找不出第二個，不是朱迪還能是誰？
教室過於安靜，剛開考，翻卷的聲音都沒有。宿妍表情呆滯地抬起頭，瞳孔因為震驚而逐漸放大。
三秒之前，講臺上的監考老師還是陌生面孔，現在，就眼前不到兩米的地方，鄭惠和孔文竹滿臉質疑地盯著她。
還是三秒鐘之前，黑板上用標準楷書寫了“遵守考試紀律”六個粉筆大字，現在的黑板上是一列考試時間。
在處理以上資訊的同時，宿妍始終盯著鄭惠。鄭惠不好說什麼，畢竟在考試，就手握拳，擋著嘴輕咳兩聲，朝她使了個眼色。
宿妍靈魂歸位似的打了個哆嗦，低頭去翻卷子。第一題是漢字，只要在田字格里寫下兩個漢字就行，送分題，但宿妍拿著那根陌生又熟悉的簽字筆，全身像凍住了一樣，一動不能動。
教室裡陸續有人翻卷了，聲音沙沙沙沙，聽得宿妍直發毛。她低頭看桌子底下的長腿，又看到“自己”腳上的灰色帆布鞋。
開學一個月，宿妍總共就看朱迪穿過兩雙鞋，一雙黑的一雙灰的。宿妍對品牌不瞭解，但她知道這鞋至少得六百塊。
當宿妍接受命運，確認自己現在的身份是朱迪的時候，語文考試已經過去了大半。
光天化日之下發生了靈魂交換？宿妍先想到卡夫卡的變形記，如果不是在做夢，那就是超自然事件？
暑氣已消，蟬鳴離開，梧桐葉的綠淡了下去，從顏色到聲音，文衍中學的一切都開始褪色。等下一個季節輪迴，濃郁的聲音和爆炸的色彩還會來敲門。
宿妍無法自控地望向窗外，隔著一條過道，男同學警惕地把卷子往裡收了收。
如果她現在是朱迪，那就是倒數，是學渣，防止學渣抄襲也是人之常情。
但問題是，她是宿妍啊！
本場是鄭惠和孔文竹監考，都是宿妍原班的任課老師，也清楚朱迪的情況。
朱迪雖然堅守倒數，但語文還行。用祝紅霞的話說，理化生靠學，語文靠命，朱迪屬於學不會但命挺好那種。世界上偶而也會發生老天追著餵飯吃的情況，朱迪就是其中一個，不過也得看運氣。
鄭惠和祝紅霞比較熟，對朱迪這學生格外上心，她始終留意眼前的“朱迪”，但一個鐘頭過去，這個假朱迪筆都沒動。
鄭惠走下講臺，來到“朱迪”面前。她看見乾乾淨淨的試卷上只寫了名，右手邊的草稿紙上赫然畫了一群豐滿的王八。
與此同時，真正的朱迪已經降臨到高二一班的考場，表情像吃了興奮劑。
假如人生如夢，那她必要全情入夢，踏進現實禁區，扭轉無趣的校園生活。被誤會不學無術也無所謂，只要死不掉，就把日子當遊戲去玩，至於遊戲，當然越反常，越有趣。
這是朱迪當下的生活準則。
朱迪回憶宿妍的筆跡，換筆到左手，她是左撇子，又有模仿天賦，整張卷子寫下來，真像是出自宿妍之手。這個班的監考老師都是高三的，沒人認識宿妍，看見有人左手答題也只是皺皺眉頭而已。
朱迪的字被詬病已久，用祝紅霞的話說，那是一群紙上的蟲子，還是年老體衰四肢無力那種。
樓上，宿妍坐在考場裡，有種做賊心虛的惶恐，她知道自己沒做虧心事，但莫名有種愧疚感。鄭惠彎腰問她：“病了？”
宿妍將計就計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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