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自弱冠起,就再也沒穿過白衣。
眼下情況容不得他走神,他回過頭望向佯裝熟睡的鐘楚泠,確認她沒有轉過來偷看後,解開了自己的衣帶,將完全浸溼的衣服盡數除去。按理說,這種情況下動作是越快越好,但謝安執出身名門,是從頭到腳都精緻的公子,自然是不允許自己溼著穿衣裳。於是,他拿起一邊的巾子,仔仔細細地擦著身上水漬,完全沒有發現身後的人從背對著他轉成了面對著他。
謝安執本就膚白如雪,披了一席月光在身,聯絡他平日淡漠疏離的表情,整個人如同降落凡間的神祇,聖潔且身不染塵。
可惜他是名門望族養出來的文弱公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所以看起來過於瘦弱,好似稍微用力,就會折斷皮下嶙峋的骨頭。鍾楚泠黯了眸光,再度轉了回去。
待謝安執將那身白衣穿好回頭時,床上的鐘楚泠呼吸已然均勻綿長,似是完全熟睡的樣子。
謝安執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雙足,又四下打量,並沒有看見為自己準備的鞋子。
那他原本的鞋子呢?
謝安執赤足踏在地板上,竭力壓低自己的腳步聲,輕輕走到床邊,想看看自己的鞋究竟被人褪到了哪裡。繞了一圈,總算是在鍾楚泠面對的那一側床邊找到了。
他鬆了口氣,蹲下身撿起鞋子往足上套,只是剛穿好鞋直起身,就看到鍾楚泠睜開了杏眼,圓溜溜地盯著他看。
謝安執怕她又出言調戲自己,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鍾楚泠似乎也有那個意思,可看他眸底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羞赧與惶恐,還是止住了話頭,重新閉上了眼睛。
“穿戴整齊,便出去罷。”
……
直到呼吸到外界空氣,謝安執才確定自己逃過一劫。方才他醒來意識到自己處境的時候,真的以為自己的身子保不住了。
守在門口的宮人福身,為首的侍女上前一步,恭敬道:“還請謝大人隨奴婢來。”
謝安執聽著這個稱呼,又是微微楞怔,頓覺陌生又懷念。
十年前,他十六歲,踏入宮門為六皇子授學,那時宮人敬他為大人,年紀尚小的他便真以為自己的前途不可限量。他會成為青史留名的男性官員,會闖出自己不從妻不從母的璀璨人生。然而授學結束,陛下有意予他官位,全皆被謝丞相婉言拒絕,讓他乖順留在家中待嫁。
多虧是六皇子幫襯他攪黃了謝丞相為他談的親事,他才免於早早嫁人的命運。
可現今,母親竟為了那不成器的女兒,將他送到了鍾楚泠的床上。
謝安執一邊走,一邊出神,他想起初見鍾楚泠的模樣。
那時她剛經父喪,表情總是懨懨,眼睛卻亮的出奇。謝貴君並沒有苛待她,只是不把她當女兒關愛而已,所以小姑娘並不算瘦弱,只是有點矮,將將到他的腰際,總是仰著頭,甜甜地笑著看他。
這樣的小姑娘可比他那個自私自利的妹妹可愛得多,他下意識對她好了點,小姑娘就格外黏他。
後來那姑娘於民間走失,被尋回來時,已然是少女模樣。雖然與他走得近,表情也依舊乖巧,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悄然發生了改變。那時他只以為是她長大了,加上宮外的經歷令她更加謹小慎微,於是依舊如計劃般教她學書,並沒有多想。
結果,這廝甫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算計他,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是他眼拙看錯了人,謝安執咬牙冷笑著想。
謝安執坐上宮中的馬車,回到謝府時,月亮西移,東邊起了白光,黎明將至。
守夜至昏昏欲睡的家僕迷迷糊糊感覺面前站了人,還以為是換班的人來了,睜開眼後才發現是自家公子,還穿著白衣。這幅打扮倒是沒讓家僕覺得是見鬼了,她只覺得好像看到了還是少年的公子,可揉揉眼睛,眼前人面上的淡漠又實打實地告訴她,他是現今的公子。
時光把一個小少年吞吃掉,便不會輕易將他送回來。
家僕提起精神,連忙為他開了門,目送著謝安執孤身一人走入府中,她卻突然回過神來:公子大半夜去了哪裡,為何天快亮了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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