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少女搖頭,又合上了眼睛,腹中不合時宜出現了異響。正常人一般都覺得尷尬了,但少女卻並沒有什麼異樣神色,微微動了動眼皮,繼續癱在原地。
“真的不需要嗎?到了夜裡,會更冷的。”
“真的不用,”少女笑了笑,說道,“我已經留了記號了,一會兒我的同伴就會來接我。這幾日西坤軍又偷偷摸了進來,你們一定要關緊屋門,保護好自己。”
青蘿點頭應下,不再堅持,轉身回了屋。
此時父母和小妹已經歇下,桌子上還給他留了吃食,用碗扣著留存熱氣。青蘿想了想,還是將本就不多的饃饃掰了一半,又盛了一碗肉湯,捎進去幾塊兔肉,而後端著碗和饃饃再度出現在少女眼前。
“你一定餓了,先吃點東西罷。小門小戶沒什麼好招待的,不過你來得巧,今日恰好有肉湯。這地方太冷了,你同伴又不知什麼時候來,喝點湯去去寒總歸沒錯。”
少女的確是餓了,青蘿這般體貼,她再拒絕就顯得矯情起來。於是接過湯和饃,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這一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口,汩汩淌著血,讓青蘿看著都疼,但少女卻像沒事人一樣,用饃蘸幹碗裡最後一滴湯,吃得乾乾淨淨,而後將碗還給了青蘿。
“謝謝你啊,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好人有沒有好報,青蘿並不知道,也並不關心,他最在乎的,是惡人一定要有惡報。
因為那日少女走後,夜裡西坤軍突襲,帶兵的人萬分狠辣。不同於以往只求銀錢糧食的兵,這遭來的人,不僅將村裡財糧洗劫一空,更是將毒爪伸向了無辜的百姓,男奸女殺,一個也沒放過。
少女提著裝滿白麵饃饃的布袋再次來時,便看到滿目瘡痍的小村莊,村口掛著的紅燈籠似乎還帶著新春過後不久的喜氣,在她踏入村中那一刻悄然委地,村中一片死氣沈沈。
青蘿恢覆了意識,捂著被撕爛的衣裳,哆哆嗦嗦試過家人的呼吸,這才意識到自己成為了僅剩的活口,短暫的不敢置信後,便是絕望的放聲大哭。
淚眼朦朧間,少女披著晨光踏入他的家門,將身上披著的外衣解下,裹住了他的身子。她猶豫了一會兒,而後抱住他,似乎是在哄他,又似乎是許下了一個承諾:“她們一定會得到報應的。”
他跟隨少女回了軍營,這才知道她是隨著蕭將軍一同前來抵禦外敵的九皇女鍾楚泠。
她笑意明朗,她平易近人,她待人和煦,他便從來不覺得她真的有幫他報仇的魄力。直到後來的某一日,他在營中偶然看見被押解的戰俘,目光變得淒厲兇狠,嘶吼著要撲上去殺了那個人,被攔下後哭著指認那便是小村血案的真兇,得知此事的鐘楚泠目光一瞬間便冷了下來。
挽弓,搭箭,無視痛哭流涕跪求饒命的戰俘,鍾楚泠鬆開箭羽,任箭矢破空而出,穿透了那人胸膛,她也只是轉頭輕輕擦了青蘿臉上的淚,說道:“那人的屍體你想怎樣都可以。削下她的頭顱懸在外頭,或是將她千刀萬剮,亦或是將她大卸八塊餵狗……若是你下不去手,想怎麼做,同我說便是,我來動手。”
那日知道此事的蕭將軍因她亂殺戰俘而罰她紮了好幾個時辰的馬步,她也只是無所謂地領了罰,口服心不服地照做。
那時青蘿就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少女,平日看著足智多謀,可一旦觸及了她的逆鱗,她做事就格外不計較後果,生起氣來,比誰都要狠。
之後兩國交戰平息,他又跟著鍾楚泠回了京中,做了她身邊的宮人,而後她登臨帝位,他便由她指派去盯著謝安執了。
他不知道謝安執如何開罪了鍾楚泠,但在他眼裡,鍾楚泠所行必有自己的深意。他只是一個眼線,不該對敵人有的憐憫情緒,他半分不會流露。
可謝安執又實在可憐。
在青蘿眼裡,這位世家出來的公子,除卻有些地方過於清高,身後的家族又不太得陛下喜歡,其他地方,其實真的很討喜。他不囂張跋扈,他不苛待宮人,到了用錢的地方,他出手也很大方,待人亦是十分體貼……很像平日鍾楚泠偽裝的模樣。
或許不合時宜,但在青蘿的腦子裡,的確產生了陛下與鳳君很般配的想法。
而這想法戛然而止在鍾楚泠命他給謝安執下藥之時。
她是真的很恨謝安執。
此時青蘿走著神,當他反應過來時,驚悚地發現謝安執不知從哪摸出一盒唇脂來,正童稚地一點點往臉上塗。
一張淨臉,描畫得慘不忍睹。
青蘿還沒來得及幫他抹去,便聽到鍾楚泠在身後走來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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