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鏡子裡那張被曬得又黑又糙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我咧開嘴，笑了。
洗完澡出來，餐桌上，照例是一碗臥著兩個荷包蛋的熱湯麵。
我沒說話，坐下來，埋頭就吃。
吃完麵，喝光湯。
我擦了擦嘴，對著她們三雙擔憂的眼睛，笑了笑。
“我沒事。”
然後，我走進書房，打開了那臺舊電腦。
我沒有猶豫，開始寫我的第二份《人間觀察錄》。
“爺，我又來了。”
“這個月的活兒，我幹完了。賬，我沒算平，差著一大截子。您要罰就罰，要罵就罵，我認栽。”
“我就是個廢物，您說得對。”
“可這一個月，我最大的感悟，不是錢有多他媽的難掙。也不是我這個人有多他媽的廢物。”
“我最大的感悟是，‘謝謝’這兩個字，到底有多值錢。”
“我跟您說個事兒。我以前，還沒這麼落魄的時候，也算是個有錢人。我花幾百萬，幾千萬請人吃飯，在最高檔的會所裡，開最貴的酒。那些人，一個個都圍著我，畢恭畢敬地，管我叫‘禮總’。”
“他們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跟我說，‘禮總大氣！’‘禮總牛逼！’。”
“那時候，我聽著這話，心裡舒坦。我覺得我牛逼，我覺得我靠錢，買來了所有人的尊重。”
“現在我才琢磨明白。那話，是空的。是虛的。”
“那話是說給他旁邊那些想巴結我的人聽的。是說給我手上那塊百達翡麗聽的。是說給我那張能隨便刷的黑卡聽的。”
“唯獨，不是真心說給我禮鐵祝這個人聽的。”
“那話就像個屁，‘噗’的一聲，聽著挺響，聞著挺臭，但一轉眼，就散了。什麼都留不下。”
“可這一個月，不一樣了。”
“我送一份十幾塊錢的外賣，吭哧癟肚地爬八樓，累得跟孫子似的。門口那個小夥子，接過外賣，對著我這個渾身臭汗的糟老頭子，說一句，‘謝謝師傅，辛苦了’。”
“就這七個字。”
“我跟您說，爺。我當時心裡頭，就跟三伏天喝了一大口冰鎮酸梅湯一樣，從嗓子眼兒一直爽到腳後跟。比他媽的吃了蜜都甜。”
“那話，是實的。是熱乎的。”
“那話是說給我這個人的。是說給我流的這一身臭汗的。是說給我爬那八層樓梯的這雙破腿的。”
“那話能在我心裡頭，實實在在地，撐著我，讓我有力氣再跑十公里，再爬十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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