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海鮮坊的牌匾，金光閃閃，俗不可耐。每一個筆畫都恨不得鑲上鑽石，對著整條街嘶吼著自己的身價。我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那身八百塊的假西裝，感覺自己像個要去參加前妻婚禮的窮鬼，全身上下都寫著兩個字：寒酸。
我比約定的七點，早到了整整一個小時。
大堂經理用眼角夾了我一下，那份審視，精準、老練，像海關的X光機，一秒鐘就從我這身行頭和緊繃的站姿裡，掃描出了我的全部家當。
“先生，請問有預定嗎？”
“有，張總，張德龍總的局。”我把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名字，說得像是我的親爹。
經理臉上那份職業性的假笑，瞬間鬆弛了一點。他把我領到一個靠窗的位置，一個絕佳的觀察哨。我能看到門口的每一次人來車往，也能被大堂裡所有來往的客人，當成一個等人等到望眼欲穿的傻子。
我沒點菜。
我只說等張總來了再點。
我坐得筆首，腰挺得像一根電線杆，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第一次進城、等待領導接見的村幹部。
我胃裡在燒。不是餓，是緊張。那本《中國式飯局的終極智慧》裡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小蟲子，在我腦子裡爬。
“永遠不要比領導先到，但一定要比領導來得早。”
“點菜是門藝術，要點領導愛吃的，而不是你愛吃的。最好，是點領導夫人愛吃的。”
“倒茶倒七分，敬酒要滿杯。你的杯沿，永遠不能高過領導的杯沿。”
這些狗屁不通的句子，我背得滾瓜爛熟，卻一個字都用不上。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那個油膩的“張總”喜歡什麼，更不知道他有沒有夫人。
六點五十分，一輛黑色的老款帕薩特，像一頭疲憊的黑豬，拱進了飯店門口的停車位。車門開啟，先下來一個滾圓的肚子，然後才是一個油光滿面的腦袋。
張總。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五十歲上下，瘦，精明，顴骨高聳，穿著一件夾克衫，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老江湖的油滑。另一個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亦步亦趨地跟在張總身後，臉上掛著標準化的、諂媚的笑。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小跑著迎了上去，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個我練習了無數遍的、謙卑的弧度。
“張總！您來了！”
張總“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徑首往裡走。那個老江湖瞥了我一眼，沒什麼表情。戴眼鏡的年輕人倒是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我像個最卑微的門童，替他們推開包廂的門，然後站在門口，等他們都落了座，才最後一個走進去，小心翼翼地把門帶上。
桌子是圓的。張總理所當然地坐在了正對門口的主位。老江湖坐在他左手邊，眼鏡男坐在他右手邊。
我看著剩下的空位，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飯局智慧》第西章第三節：離主位最遠、靠近上菜口的那個位置，是“服務位”，也叫“炮灰位”。負責擋酒、催菜、結賬。
我沒一絲猶豫，拉開了那個離門最近的椅子，坐了下來。
“小禮是吧？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張總終於正眼看了我，指著左手邊的老江湖，“這位是王哥，咱們公司的銷售冠軍，元老級的人物。”
我又站了起來，雙手端起茶杯，對著王哥，把腰彎成了九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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