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開了，像是這棟快要散架的小樓發出的一聲呻吟。
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愁容的老大娘，站在門口。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比我身上的工作服還要舊。她看到我身上的藍色，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一絲希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師傅……你可算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乾癟的嘴唇哆嗦著。
“俺家……俺家就指著這臺洗衣機吃飯哩！”
我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剜了一下。我當過億萬富翁，也當過孫子，可我從來沒想過，一臺破洗衣機，能跟“吃飯”這兩個字掛上鉤。
我跟著大娘走進屋。一股子潮溼、油煙和劣質洗滌劑混合在一起的，屬於城中村獨有的味道，撲面而來。屋子很小，小到幾乎沒有轉身的餘地，所有的傢俱都像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過的疲憊感。
那臺老式雙缸洗衣機，就堵在衛生間門口，像一頭擱淺的、白色的塑膠河馬。
“就是它，”大娘指著洗衣機，手都在抖，“洗倒是能洗，就是這脫水桶，死活不轉了。師傅，您給瞅瞅，還能修不？”
我放下工具箱，蹲下身子。這種老古董，我小時候家裡也用過。我開啟脫水桶的蓋子，用手撥了一下里面的滾筒，紋絲不動。
“大娘，您別急，我看看。”
我把洗衣機費力地轉過來，開始拆後面的蓋板。螺絲己經鏽死了，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鉗子擰下來。後蓋一開啟，一股更濃的黴味混著機油味湧了出來。
裡面的結構很簡單，一個電機，幾根皮帶，一個離合器。
“行業冷知識：這種老式雙缸機，脫水不轉，百分之九十的毛病，都出在剎車線上。”劉哥那公鴨嗓彷彿又在我耳邊響起，“剎車線斷了，或者卡住了，安全開關就打不開，電機收不到訊號，它能轉才怪了。換一根線，成本兩塊，跟客戶要五十，良心價。”
我順著結構摸過去，果然，那根連線著蓋子和離合器的剎車線，因為常年潮溼，己經鏽斷了。
問題找到了。
我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根備用的剎車線，三下五除二換了上去。然後把後蓋裝好，插上電源。
我開啟脫水桶的蓋子，再合上。
“嗡——”
脫水桶發出一陣歡快的轟鳴，開始高速旋轉起來。那聲音，在這間沉寂的小屋裡，是如此的悅耳。
“動了！動了！”大娘激動得拍著手，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哎呀，可算好了！謝謝你啊師傅！太謝謝你了！”
大娘從兜裡掏出一個被手絹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些零零碎碎的票子，一塊的，五塊的，最大的一張是十塊。她小心翼翼地數出三十塊錢，手抖得厲害，硬要塞給我。
“師傅，俺……俺就這些了，您拿著，買包煙抽。”
我看著那三十塊錢，感覺比王姐給的三百塊“心理諮詢費”還要燙手。
“大娘，不用。”我把錢推了回去，“我這是上門服務，修不好不能收錢。這不還沒試過放衣服呢。萬一放了衣服它又不轉了呢。”
我找來幾件溼衣服放進脫水桶，蓋上蓋子。洗衣機再次歡快地轟鳴起來。
“好了，大娘，沒問題了。”
“那……那這錢……”
“大娘，您剛才說，您指著這臺洗衣機吃飯，是咋回事啊？”我岔開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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