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到那個小區，李哥家門口己經站了好幾個鄰居，都是來看熱鬧的。李哥見了我，跟見了殺父仇人似的，指著我的鼻子就罵：“你還敢來！騙子！我告訴你們，今天不給我退貨，再賠我五千塊精神損失費，這事沒完！我己經錄影了，還要上電視曝光你們！”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我強壓著火，擠進屋裡。
那臺洗衣機，又罷工了。
“你自己看！”李哥指著洗衣機，“我就洗了三件T恤，它就又報故障了！你別跟我說什麼硬幣了！我這回把衣服兜兒都剪了！你說，是不是質量問題！”
周圍的鄰居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現在的家電，質量太差了！”
“小李，別跟他們客氣，就得讓他們賠！”
我感覺自己不是來修洗衣機的，是來接受公審的。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開始檢查。這一次，我檢查得比任何時候都仔細。我把能拆的零件，全都拆了下來，一個一個地過。
半個小時後，我站了起來。我找到了問題。
不是硬幣，不是電壓，也不是質量問題。
我從滾筒的縫隙裡，用鑷子夾出了一團溼漉漉、灰撲撲的絮狀物。
“李哥，您看這是什麼？”
李哥湊過來看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聲：“不就是點毛絮嗎？這能說明什麼？”
“行業冷知識：滾筒洗衣機最怕的，不是硬幣，是這種東西。”我把那團毛絮攤在手心，“這是超負荷洗滌，衣物纖維在高速甩干時被強行撕扯下來，堆積在排水管和感測器的連線處，造成的堵塞。機器檢測到排水不暢，就會自動停機保護。您這臺洗衣機，額定洗滌容量是8公斤。您嘴上說只洗了三件T恤，可這堆積的纖維量，起碼是連續十次以上，每次都塞進去超過12公斤衣物才能形成的。”
我看著李哥，一字一句地說：“哥，機器不會撒謊。是您一首在超負荷使用，把機器的‘腰’給累斷了。”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
李哥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開了染坊。
周圍的鄰居，也都面面相覷，不說話了。
我以為，證據確鑿，這事該了了。
我又一次，天真了。
“你放屁！”李哥突然暴怒，指著我的鼻子，“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我說了我沒多洗，就是沒多洗！你拿出這麼一小撮破毛，就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你當我傻啊！”
“我告訴你們，我不管什麼毛不毛的！我只知道，我買的洗衣機，它壞了！你們就得負責！今天必須退貨！賠錢！”
我徹底愣住了。我感覺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我可以修好一臺結構再複雜的機器，但我修不好一個人心裡的偏見和頑固。
當一個人己經認定了你是錯的，你說的每一個字，你拿出的每一個證據，都只會讓他更加堅信自己是對的。因為承認你對，就等於承認他自己錯了。而承認自己錯了，對很多人來說，比死還難受。
“李哥，這真不是質量問題……”我的解釋，顯得那麼蒼白。
“我不管！”李哥拿出手機，開啟一個微信群，懟到我臉上，“你自己看！我們小區業主群！幾百號人！現在都知道你們‘佳良家電’是騙子公司了！我今天要是就這麼算了，我在這小區裡還怎麼做人？我的臉往哪兒擱？”
我看到了，那群裡，李哥被塑造成了一個對抗無良商家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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