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雲峰的第四輪降價是在次日上午掛出來的。孫執事親自帶人去了坊市，將青木堂對門那間鋪子的價牌換成了新的數字，比青木堂當前的價格再低了一成。
訊息傳回青木峰時，陳遠山正在主殿中向李毅彙報昨日的營收。他放下賬冊看了一眼門口快步走來的弟子，聽完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抑制的笑意：殿主，飛雲峰那邊又降了。這次他們已經虧本在賣了。
李毅正在翻看一卷剛從藏經閣借來的丹方，聞言沒有抬頭：他們降了多少？
一成。比我們當前的價格再低一成。
我們也降。李毅放下玉簡，語氣平淡，再降半成。別降太多，保持在比他們高一點的位置就行。
陳遠山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殿主，我們比他們高的話，客人不是往他們那邊去了嗎？
就是要讓他們賣出去。李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們每賣一瓶就虧一瓶，賣得越多虧得越多。我們的利潤還在，不用急著搶他們那點客流。
陳遠山想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之色，快步出去傳話了。當天下午，青木堂的價格牌換成了新數字——比飛雲峰高半成，價差不多，但足夠讓貪便宜的客人流向對面。
飛雲峰那邊顯然沒有料到青木堂會在這個節點上反而提價。孫執事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對面換了新價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喜色。他回到飛雲峰主殿時，腳步比往日輕快了幾分：真傳，青木峰那邊今日沒有再降價了，反而還比我們高了半成。看來他的底也快到了。
韓驚鴻坐在主位上，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問了一句：今日鋪子裡的出貨怎麼樣？
比前幾日好多了。孫執事答道，價格降下去之後，來買藥的客人多了不少，今天一上午就出了五十多瓶。按照這個勢頭，不過我們每賣一瓶都要虧不少。
韓驚鴻微微頷首，神色稍有緩和，但心中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接下來的兩日，飛雲峰那間丹藥鋪的出貨量持續攀升，庫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客人絡繹不絕。孫執事每日回來報賬時臉上都帶著笑意，到第三天時他甚至主動提議再降一些，趁著勢頭把青木堂徹底壓下去。
韓驚鴻沒有立刻答應。他坐在主位上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再降半成，把庫存儘快清掉。
第四輪降價持續了七天。在這七天內，飛雲峰丹藥鋪賣出的丹藥數量超過了前三個月的總和。庫存幾乎被清空，倉庫裡只剩下一些品相最差的尾貨。而青木堂這邊依然不緊不慢地運轉著，每天出貨量不多，只維持著基本的人流，遠不如飛雲峰那邊熱鬧。
到了第八天清晨，孫執事正在盤算著如何向韓驚鴻彙報這一週的利潤時，一名夥計匆匆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函。
執事大人，北邊的商號來訊息了。說這幾日市面上的靈材價格漲了將近三成，說是大宗採購需求突然增加，幾個主要渠道的貨源都被截走了。
孫執事接過信函掃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大宗採購——這話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大量囤貨。
他快步往主殿走去。與此同時，陳遠山正站在青木峰主殿中，將一份厚厚的賬冊放在李毅面前的桌上：殿主，這七天的進貨和出貨都已經對完了。我們從飛雲峰那邊低價買回來的丹藥，經過青木堂的外銷渠道轉手賣出去，扣掉中間費用之後還淨賺了將近兩倍利潤。他們那邊還在降價，我們這邊負責採購的線人已經擴充到了十幾個人，輪流去飛雲峰那間鋪子買藥，每次都不重樣。
李毅拿起賬冊隨手翻了翻，又放下了：他們的庫存還有多少？
已經見底了。按照目前的出貨速度，最多再撐兩天。陳遠山頓了頓，而且北邊那幾家商號的靈材渠道我們也已經接手了，他們最近幾天應該會開始漲價。飛雲峰如果要補貨，成本至少比之前高三成。
李毅點了點頭。韓驚鴻這七天賣出去了大量丹藥，但那些丹藥幾乎沒有真正走出坊市，大部分都輾轉流入了青木堂的外銷渠道，以正常價格賣給了外地的散修和商會，賺到的利潤又轉回來繼續購買飛雲峰的新一批丹藥。飛雲峰那邊以為自己打了翻身仗，實際上每一瓶低價賣出的丹藥都在幫青木堂賺錢。
差不多了。李毅站起身來，告訴負責採購的人，今天就收手。不用再買他的貨了。讓飛雲峰的鋪子空上兩天再說。
陳遠山應聲而去。飛雲峰那邊又過了一天，終於發現有些不對勁。每天來買藥的客人還是很多，但那些面孔開始重複出現。孫執事讓人悄悄跟蹤了一下午，發現那些買藥的人出了鋪子之後繞了幾條街，最終走進了一條巷子裡的後門，而那扇後門通往的方向，是青木堂的一間倉庫。
訊息傳到飛雲峰主殿時，孫執事的臉色白得像是被人抽乾了血色。他低著頭不敢看韓驚鴻的臉，聲音乾澀沙啞：真傳，弟子失察，讓青木堂那邊鑽了空子……這七天的貨，至少有一半以上被青木堂的人以我們的低價買走，他們再透過別的渠道轉手賣到外地，賺的差價比直接賣藥還要多。
主殿裡陷入了良久的沉寂。韓驚鴻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份賬冊上，指節微微泛白。他想明白了，他這七天賣出去的那些丹藥，非但沒有打垮青木堂，反而讓青木堂多賺了一筆。你退下吧。韓驚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去把鋪子關了，暫時不做丹藥生意了。
孫執事低著頭，沒有再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主殿裡只剩下韓驚鴻一人。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飛雲峰暮色中的輪廓，久久沒有動，像是整個人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