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樣年華
如果一個人能夠為你誠心跪伏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嶙峋之地，虔誠地三步一叩，只為遠在數千公里外一無所知的你健康無虞，你是什麼感受？
有人問陳宗旻這個問題的話，他應該也沒辦法回答。
所以他就沒有說話。
梁釉看不到他垂斂著被黑直睫毛擋住的眼睛，也無法讀到他的心，所以也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那兒塗上去的藥膏在緩慢地乾涸。
噠噠又從窩裡跑出來了。它往沙發上蓄力一跳，沒踩穩，整個身子壓到了電視遙控器上。
黑屏的電視忽然閃了一下，等梁釉抬起眼睛順著光線來源看過去的時候，它已經開始播放。播放的影片是陳宗旻睡前在看的一部講述一九六零年香港的愛情電影，梁釉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安靜的房子裡開始響起這部電影的背景音，像是爵士舞一樣跳起來的雀躍音符意料之外的適合窗外雪景，即使整個電影的氛圍格調是曖昧不清的暖色橙黃，和外頭的霾藍大相徑庭。
“這是什麼電影？”
梁釉問走到噠噠身邊伸手去拿電視遙控器的陳宗旻，他的側臉暈染上了電視裡投過來的暗紅色光芒，那份曖昧從電視的歌聲裡流淌出來，繞過他的鼻樑，落在他微抿的唇上。
“花樣年華。”
陳宗旻下意識的回答沒能分辨出自己用的是粵語還是普通話。他脫口之後回想了一下，又重新用普通話說：“花樣年華。你看過嗎？”
梁釉搖頭。
他不怎麼喜歡看電影。偶爾看一下紀錄片，還是很老的片子，比如什麼《最後的山神》，挺多人不感興趣。他不知道陳宗旻是不是其中之一。
梁釉的眼睛粘在了電視裡的畫面上，這讓看了他一眼的陳宗旻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關掉好還是讓他再看看好。
影片已經進行到了一個小時零九秒。梁釉看到了進度條。
梁朝偉飾演的男主角和張曼玉飾演的女主角站在一起，女主角低了頭，垂著眼，似乎有些猶豫又有些難言的啞然，她說：“我沒想過你會真的喜歡我。”
男主角同樣低著眼眸，笑起來有些苦澀，唇邊盪開哭一般的笑的紋路：“我也沒想過。”
梁釉沒有眨眼睛，看著電影裡兩個人隱沒在紅黑的陰影下，神色似笑又哭，可是一滴淚也沒留。
陳宗旻沉默著想要關掉電影，可是按鈕按成了快進跳過。
快進鍵往右跳，梁釉的專注被中斷，他有點不樂意地想要拿走陳宗旻手上的遙控器倒回去重新看一下自己剛剛錯過的那一點東西，卻在抬眼看到陳宗旻沒有轉過的眼時聽到了電影裡的粵語男聲。
一個小時十五分三十六秒時，畫面切換到鐘面上，它沒有轉動。男主角用粵語說：
“是我。”
“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
梁釉在這句話落在耳畔的剎那看到了漢字旁白，他忽然想到陳宗旻曾經靠著自己的肩膀，和他坐在一塊特別大的石頭上，風往他們的身上呼嘯吹來，青草冷冷的潮溼味道拂上一整張面孔。
陳宗旻也曾這麼問他，那大概是同樣的話。
粵語的發音很特別，調子起伏像是嘴裡含著一口酒咿呀著在唱歌，梁釉不討厭陳宗旻說粵語，前提是在他會給他解釋的情況下。
可是陳宗旻問出“你要不要跟我走？”那一次，他沒有跟梁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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