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愛，自由，生活，生命
天亮成濛濛灰藍，顏色很淺，零星的飛雪從天而降，梁釉低頭看自己手臂上衣服褶皺處堆積的雪花，那是童話裡最經典的六瓣分叉冰晶模樣，有大有小，薄薄一片片輕巧地落在稍微溫熱一點的肌膚上就在天光下化成一汪藍幽幽的水。
特羅姆瑟太像童話書裡所有故事發生的地方，擁有安徒生童話裡賣火柴的小女孩所經歷的大雪紛飛的漫長夜晚，格林童話中國王王后統轄的王國裡彩色的房壁和燃燒著木柴的壁爐，以及廣袤無邊的、動物絨毛似的灰綠覆雪的矮矮森林。
梁釉靠在陳宗旻的懷裡，脊背緊緊貼著陳宗旻的胸口，雖然隔著厚厚的衣服和冰涼的防寒服，但貼久了貼緊了，溫熱就悄悄藤蔓似的從緊緊貼合的縫隙滋生，攀爬在一個人的胸膛一個人的脊背，針線那般把兩個人緊密縫合。
陳宗旻的手環住了梁釉的腰，半包圍把他摟緊，擋住了大部分的風，下巴靠在他的髮絲邊上，被他風吹起來的髮梢撓得有點癢。髮絲上有墜落的冰晶，微微發涼，陳宗旻的下巴靠上去，冰晶觸碰到溫熱的肌膚就悄悄融化了。
像一顆不知道是誰的心，悄悄靠近了就冰山融化成溪水一樣流淌而走，融入了兩個人緊緊靠住的狹窄縫隙中，滋養出茂盛又茂盛的藤蔓。
陳宗旻想起了梁釉總愛找的那個拙劣又淺薄的藉口，冰涼的下巴往前靠了靠貼在梁釉的臉頰上，垂下沾了雪點的眼睫：“冷嗎？”
他仍然是問，即使他知道梁釉可能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怕冷，即使他知道冷只是他嘴裡用來靠近他的某種歡欣自得的小手段。
梁釉果然搖頭，帶著手套的手指艱難地和陳宗旻扣合在一起，然後舉起來湊到自己唇邊，輕輕給那隻隔著手套感受不到溫度的手哈了口氣。
他誤以為陳宗旻是自己覺得冷，所以也一併覺得他也冷。但他窩在他的懷裡，風被寬闊的胸膛擋住了，又怎麼會覺得有多冷。
陳宗旻呼吸間都是涼氣，唯獨那一定感受不到梁釉給他搓著取暖的手指隔著手套有點發麻，像是有什麼童話裡才會出現的術法此時此刻真真切切在這片廣袤的雪場中發生，他的手指真真切切感受到一點暖。
他把梁釉抱得更緊了些，下巴和他的面頰、柔軟冰冷的髮絲緊緊相貼。
梁釉看不到他的臉，只聽他輕淺的聲音，臉頰上感受到他下巴肌膚的冰冷，約莫覺得他是真的冷，克服半天艱難地往他懷裡更深地挪了挪，手反過來往上摸到他的臉頰，手指張開把往他臉上吹的尖刺一般的狂風用自己手背擋住，貼心問：“這樣好點嗎？”
陳宗旻名正言順得到了更契合自己的擁抱。
遠方大片的雪地是一望無際的平緩，如果硬要說雪原也有盡頭，那盡頭又是一片無法丈量盡頭的海。樹枝橫生在雪地上，漆黑的皮泛著很深很深的灰綠，支起來帷幕似的灰藍天空，掛起狂飛的疾風和歪斜的雪點，掛起輕飄飄飛搖的薄雲和縷縷淺薄輕飄的霧。
連綿的雪坡柔緩成浪，不高昂，覆蓋著零散的樹枝和三五成堆的樹木，雪落在樹上，遠遠看著灰黑浮著一層薄白，像跑在前面的哈士奇身上堅硬的灰黑皮毛，因為奔跑踩踏在雪地上濺起了一身飄飛的雪點。
陳宗旻看著在視線中很快出現又飛逝的雪景，感受著懷裡人呼吸時輕微的起伏：“曾經我問過你一個問題，不知道你有沒有忘記。”
浮雪被極速拖拽的雪橇壓得飛起來，又一次洋洋灑灑濺起來落了梁釉一身。梁釉看著眼前淅淅瀝瀝灑落的粉末白雪，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曾經那一場和陳宗旻相遇的婚禮上，眼前紛飛落下的哈達。
哈達紛紛揚揚卷邊落下，掠過他的眼皮擦過他的眉睫，等他再度睜眼，微微下瞥就看到了馬下車邊陳宗旻的那雙眼睛。
白雪洋洋灑灑淅瀝落下，掠過他的眼皮擦過他的臉頰，這一次他再度睜眼，身後是陳宗旻的懷抱，眼前是陳宗旻緊緊扣住他的手。
他默然片刻，眨了眨眼睛抖掉了眼睫上的浮雪，緩神回來：“什麼問題？”
這次聲音即使被風吹散，也順利地落在陳宗旻靠近的耳邊，很輕易就聽到。
陳宗旻答：“愛，自由，生活和生命，你怎麼排序的那個問題。”
他的手撫過樑釉的髮梢，笨重的手套落在梁釉的身上就變得很輕盈，大概是他很小心，所以拂去髮絲上沾上的雪粒緩慢而輕鬆。
“我記得。去羊卓雍錯那一天回程的路上。”
“你記得你的回答嗎？”
梁釉當然記得。
“生命，自由，生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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