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不見日光》第30章 我有一張你的照片(2)

作者:失眠枕頭·8個月前

這裡偶爾會有一些遊客途徑。

有一天梁釉還是坐在原地,小羊羔也還是吃著自己的草,坡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幾個杵著登山杖戴著帽子的人在往上攀爬,那些人看了小羊羔就連連驚呼,來來回回誇它可愛,問梁釉能否和小羊羔合影,並問他價格。

梁釉看她們欣喜的表情,不懂為什麼要問價格,點了點頭默許了合影,畢竟自家小羊羔養得油光水亮被尋求合影是一件於小孩而言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

那幾個遊客換著姿勢擺拍,用了整整二十分鐘才拍完。

大概是覺得虧欠,遊客中其中一位女孩最後問梁釉有沒有和小羊羔拍過照片,見梁釉搖頭,硬是非常熱情地給他也拍了好幾張。

“我當時沒有手機,照片最後也沒能給我。”梁釉慢慢和陳宗旻講完了,語氣裡難得有點失落,“後來上學了,它被送出去給被人養,我就再也沒見到過它。”

小羊羔什麼時候長大、到底有沒有長大,他再也不清楚。

它好像被定格在了時間裡的某一個時刻,或許是照片拍下的那個帶著絨絨陽光的下午。梁釉知道,世界上的離別其實都這樣,小羊是,阿波是,阿伊也是。時間把他們全部定格在記憶裡,變成屬於未來的靜態風景,只有回望過往,才能看見離開的人停留在過去的記憶裡,長此以往重複著曾經做過的每一件事情。

人就在每一件放慢又放慢、放大又放大的過去事情的細節裡,一樁樁一幕幕品到離別的後勁。

陳宗旻知道梁釉在說小羊羔,也在說其他人。他這樣遲鈍的人,傷痛好像來臨得慢一些,他會在白雪覆蓋的挪威想起七歲時灑滿陽光的草地,也會在陳宗旻的身邊想起其他人的別離。他好像總在得到,又好像總在失去。

所以他不得不謹慎。他害怕失去,所以在能夠得到時不敢伸手去抓住。

因此當年他選擇了對陳宗旻止步搖頭,退縮絕對不能說是軟弱。

梁釉淺色的眼眸低著,一動不動,落點是雪地,視線有點空,落在自己回憶的心事裡。他的鼻尖和眼睫上有雪落下,他不動,就不會掉落,於是飛雪淺淺在他臉上積了零散的薄白。

陳宗旻看著他沒有瑕疵的側臉,思索是他像雪純淨無暇還是雪像他恬然無波,直到自己也不明白,才輕輕動了動眸子,伸手很熟練地那總是偏愛往他身上落的雪從他肌膚上抹走:“多吉曾經給我看過一張你的照片。”

梁釉在他聲音中轉過眼,睫毛輕輕顫動,掃過陳宗旻抬起來想要抹去他眼上落雪的指腹。

“什麼照片?”

“那張照片上,你抱著一隻羊羔,羊羔的脖子上有你阿伊用嫩黃色毛線織的圍脖,你沒有看鏡頭,眼睛低下來看那隻羊羔,就像現在低下來看我的手,一樣的角度。”

“你看羊羔時彎著眼睛,睫毛太長,遮住了瞳孔,笑的幅度很小,照片又模糊,我有點看不清。所以我每次看那張照片都會有一瞬間想,是不是我的錯覺。”

陳宗旻看著梁釉,手指不再執著於梁釉的臉頰,往下偏移,和他的唇角擦錯而過。

“但我現在發現,你那時候真的有在笑。”

梁釉聽見這句話的話尾落下,跟著它落下的還有那從他臉上離開的手指。他覺得被手指摩挲過的地方隱隱有點癢,拽住了他部分的注意力,擾亂了他的心神。

他定了定,跟陳宗旻說:“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拍下的了。”

“嗯。”陳宗旻應了聲,話語裡帶了淺淺一點笑意,“多吉說那是他隨手拍的一張照片,你沒看鏡頭,肯定不知道他拍過。我來西藏第一天他給我看了一眼,在最後一天才儲存進我的手機。”

梁釉忽然變得很機警,不過這份機警顯然沒有歪到陳宗旻想說的地方去,他問:“你不會給多吉錢了吧?”

陳宗旻後面想接的話被戛然堵回了喉嚨裡,罕見地沉默了一秒。

良久,他說:“這個不重要。”

梁釉定定盯著他:“給了多少?”

陳宗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堅決決定把價格和剛剛鋪墊了但沒說出來的話語一起埋在雪裡去。他很不著痕跡地淡然呢瞥眸看了眼時間,對坐在雪地上的梁釉伸出手:“快兩點了,我們回家吧。”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