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釉被問卡了殼，良久後嘖了一聲回：“你再……帶人來救我嘛。”
“這能用划算來比較嗎？”陳宗旻沒搭理他的回答，因為梁釉的認真而跟著認真思考，但正因為認真思考了梁釉的回答而覺得難以換位思考，“就算有99%的沉船機率，我們也要一起走。”
梁釉沒法和他說清自己的看法，或許因為他本身和陳宗旻對待很多事的看法就並不相同。
他默了會兒，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他心裡並沒有認同陳宗旻的想法。
陳宗旻看他那樣子就明白他根本只是不願再辯論所以順從而不是真的這麼想，他忽然覺得講通梁釉是一個棘手又苦惱的問題，正如梁釉認定了“一個人坐小船離開能夠最大程度保證安全”是死理。他們互相覺得對方站在自己的角度來看就能懂得自己這麼選擇的原因，不過兩個人都忘了對方過於執拗的性格，那麼固執地恪守己見。
“算了，不會發生這種需要做選擇的事情的。”陳宗旻說，“那艘加熱船已經離我們很近了。很快就能回去。”
梁釉看向船尾，果然看到那艘加熱船在他們爭論沉沒的大船和只能承載一個人的小艇時不知不覺駛了過來，現在已經不再是遠處閃爍紅光的點，而是能夠湊近看見乘坐的遊客和紅光來源的警示燈的小船。
“你呢。”
話題結束一會兒後，陳覺聽見耳邊忽然有人說了話。
他轉眸看向陸元重，眸光沒什麼溫度：“什麼？”
“你怎麼選。”
“我啊。”陳覺沒有假裝自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倒是也思考了一下，只不過說出來的並不是什麼好話。
他笑了一下，面色是上臺發表演講那樣柔和，語氣很輕鬆，說出的話卻是賭咒一樣的：“我們一起死吧。”
“你要慶幸我現在還願意和你一起死。”他看著陸元重的臉色，視線死死頓在他臉上找著他的痛處，找補最鋒利的話語，“當然，這其實已經是最差的辦法了。我沒得選而已。”
“最好的辦法是什麼？”陸元重並不露出任何破綻，表情很無謂，像他是耍賴的惡劣小孩那樣無理取鬧。
“當然是你死掉，但我自由自在活在世界上。”
陸元重毫無誠意祝福他：“那祝你得償所願。”
挪威人的波瀾不驚是正確的。船長很快在加熱船的船員幫助穩固下拿了割刀，戴上厚重的手套防止自己被割傷，然後穿著救生衣從船尾探身出去熟練地把纏住了的海草給全數割掉了。然後他很快翻身回來檢查了一下發動機的燃油泵，又晃動著檢查舵杆，排查舵系統故障問題。
最後他重新打了火，發現能夠轟轟轟地啟動了，非常開心地叫了一聲，收起海錨掌舵回程。
“不會出問題的。”他笑瞇瞇說，“我們都是老船員啦。”
化險為夷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海面上的風重新成為了吹過臉頰把薄汗吹走的涼風，而不是隨時可以召喚巨浪把動彈不得的RIB捲入海底的威脅，浪裡冒出鐮刀狀狹長背鰭的虎鯨也不再嚇人，變回親切友善的樣子。
船能夠在海里重新打開發動機運作起來就好像陸地上癱瘓的人重新長了雙腿，可以逃脫的危險變回了觀賞的刺激。
冷風又開始小刀一樣在身上刮口子，梁釉覺得手指、雙腿、脖子、身上似乎有地方被凍僵，快要沒知覺了。唇瓣顫抖，他呵出一口氣，那口氣還沒來得及傳遞零星一點熱氣就消失無蹤。
“快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陳宗旻的話像是某一種定心丸。他的語氣並沒有多柔緩，只是訴說著事實，但“回家”兩個字天然對人類有一種不可磨滅的吸引力，讓梁釉想起他和陳宗旻度過短暫的幾天的那個家裡的暖氣和爐火，想起暖呼呼的噠噠，想起柔軟的地毯和厚重的被子。
梁釉在此時並不想思考任何他和陳宗旻之間存在的問題和干擾。
他只覺得，這一次出海好冷，可能這是他幾次用冷欺騙陳宗旻的代價。
但這次看到鯨魚了，好幸運。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幸運過，到了挪威，到了特羅姆瑟，到了陳宗旻身邊，他竟然已經用這個詞語形容了自己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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