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暖流，它不會結冰。仍然有飛鳥在海上飛，不過它們離郵輪很遠，看起來快成為小小的灰點。海面上有風吹起的浪，梁釉看著那些翹起來的浪尖，一道一道追逐著，沒有看到任何一道浪下有曾經見過的鯨魚的背鰭。
或許是因為這一條航道本就不是鯨魚會出現的路線。
狹長的峽灣在高高的郵輪窗邊顯得有些低矮，視線彷彿再抬高一點，就能從它落了雪的山脊上望到它的另一側去。
陳宗旻叫了他名字，話卻沒有說完。梁釉微微蹙眉，無端因此想起自己刮的那幾張廢棄的刮刮卡。
包括昨晚，每一張都沒有再中獎。
恍然間，他出現一種錯覺。他感覺自己來之不易的幸運好像在一點一滴地流逝，在剛剛電話鈴聲響起的那一秒裡如同失去了水的空瓶，倒下碎開時發出了提醒的刺耳聲音，告訴他積攢的幸運又消失殆盡。
梁釉覺得自己這麼想不好。
他轉了臉，把視線重新放在了陳宗旻的臉上。
然而陳宗旻的臉色因為這一通不知道誰打來的電話而變得有些難看。那張本來很少出現波瀾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一種近似於迷茫和悲哀的表情，梁釉的視線對上他瞳孔的剎那，看到了那雙眼睛裡原本應當永恆的淡然鎮定出現了裂痕。
梁釉抿了抿唇，手指輕輕蜷起。
“梁釉。”
良久，低頭的人聽到有人重新叫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眼，猶豫了一瞬，還是和陳宗旻對視。
原本應該被說出口的話無聲地消失，如同一滴仍帶餘溫的水掉進了冰冷的挪威海，重新匯入了海洋就再不見蹤影和餘音。
“媽媽進手術室了，爸叫我回去。”
陳宗旻眉頭緊緊皺起來，把手機扣著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手指乃至肩膀都在輕輕地抖，大概是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感到震驚，強壓下來所有翻騰的情緒，吐出了這一句緊繃著喉嚨說出的話。
這句話就像是某種審判，像一把能夠劈開海水把海洋變成陸地的刀，陡然落在頭頂，快要把人的脊椎砸彎。
梁釉木了片刻。
好好的為什麼進手術室。什麼原因？什麼病症？嚴重嗎？目前什麼情況？
陳宗旻隻字未提，但僅僅這幾個字帶來的恐慌和焦慮讓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繃緊起來，就像下一秒就會有什麼東西砸落下來把他們牽著的手劈開，把他們之前牽連的東西斬斷般徹底劈開。
梁釉很快跟著皺了眉，站起來，對陳宗旻說：“你要走。”
“你跟我一起走。”陳宗旻開啟手機，點開訂機票的介面，不願意被拒絕一般，規劃著回程的嗓音微微發緊，說得很快，“我們今天下午六點到達羅弗敦群島的斯沃爾韋爾港口後去南側的莫斯科內斯，從那裡坐船去博德，博德機場有國際航班……”
“陳宗旻。”
“……我們今晚就走，回香港。”
“陳宗旻。”
梁釉叫了第二聲，用了些力氣握住陳宗旻的手直到手指發白跟著他的手一起顫抖，卻仍然一步未動，執拗地站在房間門口，把他的腳步拽停於此。
陳宗旻停了腳步卻沒有轉過頭。
“我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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