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海浪在發愁
梁釉又看到了極光。
從雷納布林根下來之後，短暫的白日時光早已到了尾聲，天色沈沈發暗，變成灰撲撲厚厚一疊煙藍。陳宗旻替他在雷訥小鎮預訂了一家能夠在網上訂位的小店的餘位，網評這家店的牛排和豬肋排味道不錯。梁釉吃完飯後舉起手機鏡頭對準黃房子，給陳宗旻證明自己今天沒有亂跑，然後趕著最後的公交車回到了斯沃爾維爾。
這是一個不太恰當的時間節點，如果選擇睡覺，那就有點太早。如果選擇出去逛一逛，陳宗旻不在，梁釉沒什麼興致，也不太喜歡一個人在夜晚裡出門。
他想起《綠黃青褐》出了第二季，放出來看了會兒覺得有些陌生，退出來一看，發現配音人已經更換，不再是陳覺。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大事，但梁釉就是忽然一下沒了興致，總感覺像是什麼變了。他不喜歡生活總是變化，如果生活能夠長期保持同樣重複的態勢，保持同樣平穩又安詳的幸福，不存在任何變數，那對他而言就是最好的。
但生活總是一變再變。陳覺和《綠黃青褐》的合作合約到了期，陳宗旻答應會和他一起看雪山看極光的諾言也因為不可抗力而暫時暫停。
梁釉悶悶坐在床上聽著聲音更為低沈的配音人解說著西藏的某一個湖某一片草地某一座高山，解說著它們未曾告訴任何一個外地人的秘密，拿出手機玩他有幾天沒有開啟的掃雷遊戲。
不知道是不是掃雷遊戲一局時間太短暫，遊戲本身對他而言又太輕鬆，他總感覺自己玩了好久，抬頭看時間發現才過去了半個小時。
梁釉無趣地放下了手機。
他坐到了窗邊，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暗沈的天。
斯沃爾維爾是雪山下的小鎮，天灰暗一片，高高的雪山也變得不再清晰，幾乎和天隱匿成了一樣的顏色。雪山下連排的房子倒是亮著金燦燦的燈，房子和房子之間拉著同樣亮眼的裝飾串燈，細小的亮光匯聚在一起很像某種鑽石閃爍出的碎光，在冰冷的雪地裡亮閃閃，把鋪滿棧道的雪都暈上了暖色的淺淺光暈。
極光在他長久凝望的視野中悄無聲息地出現，沒有任何預兆。
那本來說是難得一見、需要追逐的驚喜在沒有期待的今夜出現，飄著雪的天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出現了幽綠色的極光，並不淺顯，絲絲縷縷在天上蜿蜒如佇足的閃電。
梁釉看了會兒，放下了撐著下巴的手，拿起手機拍了幾張延時照片。
照片裡就更為明顯。
極光的抖動像地球的脈搏。
萬千細小的綠色光絲從那一道清晰明瞭的波一樣的綠色彎弧里拉長出來，很像落下的雨絲染上了熒綠，往下墜時拉出了長且細的、柳絮一樣的絲，柳絮出現在熱鬧的初春，而極光的綠色絲絮出現在寂靜的雪夜。
梁釉和陳宗旻看過極光之後，對它並沒有太多的期待，只不過沒有再在船上和他看到那晚錯過了的極光大爆發，覺得有些許遺憾。
可是今晚極光又出現了，彌補一般，滿天都是漂亮的綠光。
不過，極光不明白人類遺憾的組成千奇百怪。
有的因為景，有的因為人。
梁釉仍然坐在窗邊，他習慣性地注視著天，等待自己的睏意到來。
他看了很久，仍然沒能等到自己的睏意，只等到極光不斷地躍動，悄然在漆黑的天上慢慢往另一個方向閃爍流淌而去，溪流一樣，潺潺。
他想，為什麼極夜時的夜晚這麼長，長到等待變成孤寂而沒有希望的事情。
一個人在黑暗裡要等待好久，才能等到另一天的到來。到來之後，只有幾個小時的白日，又陷入遠比拉薩長的夜晚裡，悶在家裡想著曾經，把心事拉長再拉長。
他總算是理解了陳宗旻在這裡等待的重複兩個冬。
他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他在這裡，把截止日期放在了第二個冬。
梁釉覺得，自從自己來到這裡，不，還要放遠一點。自從……遇見陳宗旻之後，他的心臟就時不時會變得很明顯。如果世間萬物都有一顆心，那麼雪山和溪流的心一定不會明顯到整個身體都會因為心的跳動而震動，梁釉從前認為，自己和那些山與水沒有兩樣，心永遠平靜無波，身體不能清晰感受到它的任何一次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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