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舉手與訊號槍3
一二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尾翎變成一分為二的洋蔥,眼淚從雲層裡沁出來,天天陰陰的,真有幾分末日的幻覺,柳童捂緊她的圍巾緊緊跟在巫夢身後。
她豔羨過同學,總是聽他們說哥哥姐姐帶他們去吃了麥當勞,看了新出的動漫電影,或是去電玩城闖關拿到娃娃,花費很多時間,不遠萬里,只為得到快樂。而巫夢好像只會站在她的書桌邊檢查作業,紅筆打鉤打叉,點讀機一樣,所有的錯誤和不解立刻現出原形得到解答。
他哥是萬能的,但離她很遠的,所以柳童聽見巫夢要帶她去玩卯足了勁與期待。
她跟著他哥坐上公交,一直到商場過站,柳童都不知道他哥要帶她去哪,最後下車的地方位於一個沒落的商業區,白天,沒多少人,但離海很近,可以看見一排落鎖的船隻,燈球是透明的,柳童對這裡有印象,竣工的那段時間聲勢浩大,她很想來玩但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錢,沒想到不過是一段時間沒聽說,這裡就已經過了末日,變成廢墟一片,僅僅少量的商販在販賣商品。
巫夢帶她走過長長一條荒蕪街道,一切倏然遠去,眼前只剩下一座懸索橋,柳童跟著巫夢邁上去,忽然被託舉,低平的海水在橋下低緩地湧動,兩道空蕩,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天界。
盡頭被黑色安全網圍起來的偉岸建築越來越巨大,柳童看見他哥飄起來的衣襬,以及飛走的一隻蒼鷺。
巫夢坐上礁石群,柳童意識到他們到目的地了,眼前的海水漫到他們腳邊,背後那座連綿的歐式建築像一座巨人墳,柳童走得腰痠腿疼,小聲說哥哥騙人,一點也不好玩,好不容易路過章魚小丸子和西瓜汁也沒有給她買。
巫夢趴在膝蓋上笑,回頭看她,那個時候巫夢已經留了銀白色長髮,柳童很羨慕,她們的學校不允許蓄髮,不知道尾翎的教育層什麼時候才能知道,頭髮長短不影響學習,最佳化的個人形象有助於積極投入生活。
“這裡沒什麼人,很多東西都很煩,每次躺在這裡一切就離我很遠。如果有天你不想回家,可以來這暫時躲一會。”
“不是說世界末日了嗎?”
“是假的。”
“我小時候哭,你告訴我如果眼淚有用你現在就去把長城哭倒,可是躲也沒有用,”柳童很懊喪,她和巫夢並排躺下,盯著天空,像掉在萬花筒的底部,一個微不足道的花色,好不容易找到屬於她的位置,命運輕輕旋轉,她就天翻地覆,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無用功,“你留頭髮染頭髮,媽暴跳如雷,你明明知道她會這樣,但還是做了,躲在學校裡,可是回來就躲不了了。我們出門前她還在房間裡哭,哭世界末日了,大家都在開心,覺得這是個玩笑,只有她很認真,明明她的日子像一坨鳥糞,有什麼好哀悼的?我們回去以後就要面對她的哭和憤怒。我們明明什麼也躲不掉。”
“她生氣?我很開心啊,看她張牙舞爪地怒吼,我很快慰,人海川行裡她不一樣,大家在哭她像刨到金子,大家都沸騰她難過,只有她這個設限再正常不過,哪天反其道而行,或許才是真正的末日。”巫夢的嘴角撐開,瞳孔裡有淺淺的笑意,側頭看柳童,擦掉柳童滑行而下的淚珠,說哭是一件很耗費心神的事,不能殺敵還自損八百,但是躲不一樣,有時候他想永遠躲在裡面不出來。
巫夢的眼睛和礁石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在界限分明的髮絲裡顯得沈肅,笑容熄滅了。柳童不敢探究這個永遠躲在裡面不出來是什麼意思,太陽在不知名的角落往下掉,瑪雅人的預言吃掉橘子光線,世界直接進入黑夜,燈接二連三地在半空亮起來,柳童彷彿聽見聲音,像拇指一下一下擦過火機滾輪,呲——呲——所有的影子與輪廓再度暴露出來。
遲爾跑了半條街,為柳童找到章魚小丸子和西瓜汁,一冷一熱冰火兩重天刺激得柳童的臉像一張佈滿摺痕的紙,柳童一邊吃一邊說謝謝,即使那天最後她哥給她補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她一點也不羨慕別人了,沒有人的哥哥姐姐能和巫夢一樣,也是從那一天她明白自己不能再當哥哥的累贅。
遲爾說當然,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往碼頭飛奔,趕上最後一班船去了對岸。
遲爾:哥哥今晚我不回家,你別太想我,明早我會帶著椰蓉包出現。如果沒有……
遲爾:你也不要把我關在門口好不好?
巫夢:裝什麼可憐,鑰匙在你口袋。
遲爾笑了兩聲,這幾天他都忙著找柳童沒和巫夢好好相處,巫夢似乎也不在意,日子過得他緊張焦慮,怕巫夢忘了他,又怕永遠和巫夢是兩條平行線,他站在甲板上吹風,想世界末日到底是什麼樣的,也許現在就是世界末日了,一切那麼難捱,缺乏希望,他們全部被泊在這一刻,無限地拉長,變成一生。二零一八年就是由無數個這樣的一生堆疊而成的,而他們又將被獻給二十二世紀,作為供臺上的一抹塵埃。
遲爾想到那個被郝菲打碎的dvd,巫夢已經很久不看電影了,巫夢能夠躲藏的據點又少一處,遲爾想把他的過去還給未來。
他緊趕慢趕在影音店打烊前買到了dvd,碟片捏在指腹間,原來起承轉合就這麼薄,酒窩可以拿來盛放淚水。
遲爾精心包裝後找了家青年旅館過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尾翎,一路掐著點算是趕在巫夢起床前把椰蓉包送上餐桌,撥出一口氣,不知道他哥起床晚算不算一件好事,遲爾把禮物暫時藏到沙發下後,走到巫夢門前。門恰好開了,巫夢睡眼惺忪地與遲爾對視,有些恍惚地看向時間,“超級馬里奧。”
“因為我很想你。”遲爾站在原地,青澀地仰望。
巫夢緩了一會,“一人打兩份工你準備攢彩禮錢?”
“我在當免費勞動力討好小姑子呢!”
“沒聽見她跟我美言幾句,”巫夢瞥他,指尖在遲爾眉心點了點,“討好她不如討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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