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夫嘴裡對她極好的村民們,他們好像根本就不喜歡蘇大夫,也對她沒有什麼感情,他們很關心蘇大夫的身體,但也就僅僅是關心她的身體,沒有半點感情的關心,甚至帶著一些狂熱和偏執的關心,這背後,真的沒有什麼古怪嗎?”
疑惑的聲音在簡陋的屋子中迴盪,卻隨著門外漸漸靠近的腳步聲被壓在了心底的位置。
門沒有上鎖,一推便可以開啟,屋外的人卻禮貌地敲了敲門:“盛意,你還好嗎?我來看看顏葵吧,她的情況已經好很多了,照這個恢覆速度,估計過不了多久她就會醒過來了。”
溫溫柔柔的聲音從門縫裡鑽進來,像一道沁涼的水,又像是一抹柔軟的雲霞,讓時曦忍不住心生親近之意。
“蘇大夫,你來了。”
盛意隨手擦去眼角的淚水,又將水漬擦在自己的裙襬邊,最後掖掖被角,這才飛速地起身,奔到門口的位置,將門外的太陽放進來。
一陣清香隨著盛意的動作飄了進來,不遠處像是擺了一塊時曦最愛吃的棉花糖,香香軟軟的,但這香軟之中夾雜著其他的怪味。
是她常在喉間感受到的氣味。
一塊從內部開始腐爛的棉花糖蛋糕,外表很是香甜柔軟,內裡卻不知積累了多少陳年創痕和鏽蝕的痕跡。
可即便是對著這樣奇怪的味道,時曦也還是忍不住升起一股強烈的渴求感,像是荒漠中乾渴之人渴求天降的甘霖,又像是熾熱之境渴求冰涼的寒氣,這股渴求來得洶湧而突兀,讓時曦的心裡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還是要用那個嗎?”
盛意接過蘇寧手中熬製的黑色藥液,在蘇寧的示意下將門關上,又從木架上的木盆上取來一柄鋒利的匕首,還有一塊用掉一半的紗布。
“可您的身體,又要給村民們治療,又要給阿葵治療,已經很吃不消了。”
擔憂、猶豫和自責的情緒同時出現在盛意的話語裡,那道虛弱的聲音卻沒有半點猶豫的意味。
“顏葵和本村的村民所得的疫病是同一種,只是更嚴重些,是因為耽誤了治療的緣故;但村裡的藥材已經不夠用了,外面也難以尋得,人命要緊,既然我的血可以幫助緩解他們的症狀,那麼便是多用一些又有何妨?”
很是坦然的聲音,帶著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感覺,又或許只是單純的對於自己生命的不在乎。
“可——”
盛意試圖再說些什麼,卻看見對方眉間那抹揮散不去的憂愁以及眼下很是明顯的青黑,“我再去給您熬些補血的藥材和湯藥吧,您總這麼做,也不是辦法。”
“您畢竟只有一個人,這麼多人,總歸……是救不過來的。”
盛意的聲音有些顫抖,也有些無力的意味,她已經見過太多太多倒下的人,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看上去還算安穩的環境,只求上蒼別再將她在意的人從她身邊奪走。
那樣實在是太令人難過,也實在是太過殘忍了。
“醫者救人,這是我們的使命,那麼多病人,哪怕能多久一個我也已經很滿足了。”
蘇寧輕輕搖了搖頭,面色蒼白,但神色異常堅定,見盛意臉色實在難看,她便朝這個心思敏感的姑娘輕輕一笑,笑裡帶著安慰的意思:“放心吧,我還想多教你一點醫術,也好叫你同我一起去救更多的人呢。”
“一言為定?!”
盛意的眼睛被溼熱的淚水沾溼,視線也變得模糊,可還是固執地想要一個承諾。
“嗯,一言為定。”
蘇寧笑著點頭,一雙瀲灩的目光中盪漾著銀白色的柔光,是她被風吹起的髮梢。
不過短短數月的功夫,她的身體已經虧空到了半頭青絲皆白髮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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