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第二天,傍晚時分,醞釀了一整天的山雨終於滂沱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臨時搭建的攝影棚頂,噼啪作響,遠處的山巒籠罩在灰濛濛的水霧之中,能見度極低.原定的夜戲被迫取消,整個劇組被困在山腰的臨時營地.
條件比預想的還要艱苦.營房簡陋潮溼,電力供應不穩,取暖只能靠幾個老舊的“小太陽”和有限的炭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揮之不去的溼冷.不少工作人員和演員都凍得瑟瑟發抖,抱怨連連,晚餐只能草草對付些簡易的盒飯和泡麵.
顧言琛的主帳篷算是條件最好的,但也難免寒氣侵人.張敏一早就用帶來的小炭爐生了火,煮上了一壺驅寒的薑茶,又用便攜小鍋咕嘟咕嘟地燉著一鍋食材豐盛.香氣撲鼻的關東煮.魚丸.蘿蔔.魔芋絲.海帶結在濃郁的昆布柴魚湯底裡翻滾,熱氣蒸騰,混合著薑茶的辛辣甜香,硬是在這溼冷的山間撐起了一小片溫暖乾燥的天地.
顧言琛拍完最後幾個雨中鏡頭回來時,肩頭已被雨水打溼,髮梢也滴著水,臉色比平日更顯蒼白,嘴唇也有些發青.他本就有些胃寒,最忌這種溼冷天氣.
一掀開帳篷門簾,暖流夾雜著誘人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的寒意.他看到張敏正蹲在小炭爐邊,小心翼翼地看著火候,側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神情專注.她換了件厚實的煙粉色毛衣,襯得脖頸愈發白皙,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顧哥,快進來,擦擦頭髮.”張敏聽到動靜,立刻站起身,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乾毛巾遞過去,又順手接過他溼了的外套,抖了抖,掛在炭爐不遠處的架子上烘著,“淋溼了吧？趕緊喝碗薑茶驅驅寒.”
她動作麻利自然,語氣裡的關切滿得幾乎要溢位來,彷彿照顧他已經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顧言琛接過毛巾,擦著頭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忙碌的身影.看著她為他倒出滾燙的薑茶,又用小碗盛出熱騰騰的關東煮,細心地將筷子擺在一邊.帳篷外是呼嘯的風雨和嘈雜的人聲,帳篷內卻只有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食物煮沸的咕嘟聲,以及她身上那股即使在食物香氣中也清晰可辨的.令人心安的蜜桃甜香.
這一刻的溫暖和妥帖,與外面世界的溼冷混亂形成鮮明對比,也與他記憶中那些冰冷的應酬.虛偽的關懷.以及蘇雨桐精心算計後的背叛,天差地別.
他走到簡易摺疊桌旁坐下,捧起那碗薑茶.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糙的瓷碗傳遞到掌心,一路暖到心裡.他喝了一口,辛辣中帶著紅糖的甘甜,順著食道滑下,胃裡的冷痛似乎真的被熨帖了幾分.
“你也吃點.”顧言琛抬眼,對還在爐邊忙碌的張敏說.
“哎,好.”張敏給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在他對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他,“顧哥,味道還行嗎？山裡材料有限,只能簡單做點.”
“很好.”顧言琛夾起一塊燉得晶瑩剔透的蘿蔔送入口中,清甜入味,帶著湯底的鮮香.他確實餓了,也覺得這簡單的食物格外可口.“外面怎麼樣？”他問的是劇組其他人的情況.
“不太好,”張敏搖搖頭,臉上露出幾分擔憂,“雨太大,很多帳篷都滲水,大家都擠在幾個乾燥點的棚子裡,吃的東西也冷得快.我剛剛出去看了一眼,好多人臉色都不好,特別是幾個女孩子,凍得直哆嗦.”
顧言琛聞言,放下筷子,眉頭微蹙.他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起簾子一角往外看去.雨幕中,幾個臨時搭起的遮雨棚下人頭攢動,隱約能聽到抱怨和咳嗽聲.氣氛確實低迷.
他放下簾子,走回桌邊,沉吟片刻,對張敏說：“你讓場務統計一下人數,包括所有工作人員和演員.聯絡山下的‘聚鮮樓’,讓他們立刻準備足夠的.熱乎的飯菜和驅寒的湯水,用保溫箱裝好,以最快速度送上來.錢從我賬上走.”
聚鮮樓是影視城附近口碑最好.也最貴的酒樓,以食材新鮮.烹飪精細著稱,送這麼一趟上山的費用更是驚人.
張敏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許.顧言琛此舉,不僅能立刻改善劇組當前的困境,提振士氣,更是在用最實際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他作為投資人和領銜主演的擔當與關懷,尤其是在剛剛經歷輿論風波後,這種雪中送炭遠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凝聚人心.這不僅僅是一頓飯,更是一次高超的公關和馭下手段.
“我馬上去辦,顧哥！”張敏立刻放下碗,拿出手機.
“等等,”顧言琛叫住她,補充道,“另外,跟‘聚鮮樓’說,準備幾桶他們的招牌紅糖姜棗茶,一起送上來.還有,多要些乾淨的毛巾和毯子.”
“明白！”張敏應下,迅速開始聯絡.她的溝通條理清晰,要求明確,很快便安排妥當.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溼冷的營地傳開.起初是難以置信,隨即是壓抑不住的歡呼和感激.當一輛廂式貨車冒著大雨,將還冒著熱氣的精美食盒.大桶的熱湯薑茶,以及厚實的毛巾毯子運抵營地時,氣氛徹底被點燃了.疲憊寒冷的人群湧向分發點,捧著熱飯熱湯,裹著乾燥的毯子,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議論紛紛,話語裡滿是“顧老師太夠意思了”.“沒想到這麼細心”.“這頓飯可真救了命了”之類的讚歎.
顧言琛沒有出去接受眾人的感謝,他依舊待在帳篷裡,慢慢吃著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關東煮.但張敏能感覺到,他周身那種慣常的.拒人千里的冷意,在此刻似乎淡去了不少,眉宇間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屬於達成某種目的後的放鬆.
她重新給他盛了碗熱的,自己也坐下繼續吃.帳篷裡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風雨聲和隱約傳來的.營地那邊熱鬧的聲響.
“顧哥,你這招真高明.”張敏吃著東西,小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大家這下肯定都記著你的好.”
言琛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喜歡她這種直接而不帶功利性的讚賞.
吃完飯,張敏收拾了碗筷,又將炭爐的火撥旺了些,讓帳篷裡更加暖和.顧言琛靠在簡易的行軍床上,手裡拿著劇本,卻似乎沒怎麼看進去.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張敏身上,看著她輕手輕腳地整理東西,看著她被火光勾勒出的柔和側影.
雨勢漸小,但山間的寒氣更重了.帳篷裡雖然暖和,但溼氣依舊無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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