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七年秋,汴京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冷雨.
西城人牙子劉婆子的柴房裡,十四個剛買來的丫頭瑟縮在稻草堆中.雨水順著破敗的屋頂往下淌,在泥地上積起一汪汪渾濁的水窪.
角落裡,一個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的女孩蜷著身子.她叫張敏——至少三天前她在另一個世界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還叫這個名字.此刻她在這具十三歲的身體裡醒來,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家鄉水災,父母雙亡,被人牙子用兩串銅錢從流民堆裡買來,一路顛簸到了汴京.
“都醒醒!醒醒!”柴房門被粗魯地推開,劉婆子尖利的聲音刺破雨聲,“收拾收拾,寧王府的嬤嬤要來挑人了!”
丫頭們慌亂地爬起來.張敏也跟著起身,動作有些遲緩——這具身體餓得太久,渾身無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皴裂紅腫的雙手,又抬頭望向門外灰濛濛的天空.
雨幕中,一輛青布小轎停在了院門口.轎簾掀起,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嬤嬤走下轎來,身後跟著個小丫鬟撐傘.
劉婆子立刻堆起滿臉笑迎上去:“周嬤嬤您可來了!這雨大的……快屋裡請!”
周嬤嬤卻擺擺手,目光掃過簷下站成一排的丫頭們:“不必麻煩,人就這些?”
“是是是,都是這兩日剛到的,年紀合適,身子也乾淨.”劉婆子忙不迭地說,一邊用眼神示意丫頭們挺直腰背.
周嬤嬤緩步走過,目光像秤一樣在每個丫頭身上掂量.走到張敏面前時,她停了停.
太瘦了.周嬤嬤心想.
但那雙眼睛——雖然低垂著,卻不似其他丫頭那般麻木惶恐,反而有種與年紀不符的沉靜.周嬤嬤伸手抬起張敏的下巴,仔細看了看臉.五官清秀,只是瘦得脫了形,面色蠟黃.
“多大了?”
“十三.”張敏輕聲回答.
“家裡還有人嗎?”
“沒了.”
周嬤嬤鬆開手,又看了看她的手.手指細長,雖然粗糙,但骨節勻稱.
“識得字嗎?”
張敏搖搖頭.原主自然是不識的.
周嬤嬤沒再問,繼續往下看.最後,她挑中了五個丫頭,張敏是其中之一.
“就這幾個吧.”周嬤嬤對劉婆子說,“身價銀按說好的,等會兒讓人送來.”
“好好好!”劉婆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五個被選中的丫頭被趕進屋裡,換了身還算乾淨的粗布衣裳.張敏的那件衣裳寬大得晃盪,她用麻繩在腰間繫緊,才勉強能走路.
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五個丫頭跟著周嬤嬤上了輛簡陋的馬車,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響.
馬車從寧王府西側的角門進去.門房見是周嬤嬤,只掀簾子看了眼,便放行了.
張敏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雨中的王府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青灰色的高牆一重接著一重,飛簷翹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偶爾有僕役匆匆走過,都低著頭,腳步輕悄.
馬車在一處偏院停下.
“都下來.”周嬤嬤掀開車簾,“從今兒起,你們就是寧王府的丫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