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海棠樹又開花了,九十歲的太上皇蕭胤坐在樹下的藤椅上,身上蓋著杏子黃雲紋錦被.九十歲的皇太后張敏靠在他身邊的另一張椅上,兩人的手在錦被下輕輕相握,蒼老的指節交錯著,像兩株歷經風霜卻依然纏繞的藤.
滿樹海棠開得浩浩蕩蕩,粉白的花瓣被春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白髮上.肩頭,落在相握的手背上.
院中正熱鬧著.六十八歲的皇帝蕭明稷在指揮宮人懸掛壽幡——雖說兩位老人的九十大壽已過去兩年,但兒孫們執意要補辦一場最隆重的慶典.六十五歲的睿親王蕭明珏在核對禮單,六十三歲的康親王蕭明煜則領著十幾個小輩排練賀壽的歌舞.
再往下,四皇子蕭明瑾.五皇子蕭明瑜.六皇子蕭明瑞也都過了花甲之年,各自攜著兒孫.整個慈寧宮裡,從蹣跚學步的玄孫到白髮蒼蒼的兒子,五代同堂,笑語喧闐.
“敏敏,你看.”蕭胤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著院中追逐嬉戲的幾個小身影,“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是不是稷兒家的小重孫？眉眼和稷兒小時候一模一樣.”
張敏眯起眼睛——她的視力這些年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出孩子們的輪廓.她蒼老的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是呢.時間過得真快……總覺得昨日還是稷兒牽著珏兒.煜兒在這院裡跑,今日他的重孫都這麼大了.”
蕭胤緊了緊握她的手,聲音低而溫和：“朕這一生,看過江山萬里,歷過朝堂風雲,但最圓滿的,還是與你守著這個家,看著兒孫們一代代長大.”
張敏側過頭看他,九十年歲月在她眼中沉澱成一片寧靜的海：“妾身最知足的,是那年春日在宮道上驚馬,遇見了陛下.”
兩人相視而笑.歲月在他們臉上刻滿了皺紋,卻在彼此眼中永遠留存著初見時的光.
“皇祖祖！皇祖祖！”
幾個小玄孫捧著剛摘的海棠花枝跑過來,最大的約莫五六歲,踮著腳要把花簪到張敏鬢邊.張敏笑著低下頭,任孩子們把帶著露水的花兒插在她銀白的髮間.蕭胤也彎下腰,讓另一個孩子為自己簪花.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戴著鮮嫩的海棠花,畫面有些詼諧,卻讓遠遠望著的兒孫們都溼了眼眶.
“父皇,母后,該用午膳了.”皇帝親自來請,六十八歲的天子在父母面前依然恭敬如幼時.
午膳擺在庭院裡,長長的席案從海棠樹下延伸到殿門前.五代人依次落座,從最年長的帝后,到最小的玄孫,濟濟一堂,滿院生輝.
蕭胤看著滿堂兒孫,緩緩開口,聲音雖蒼老卻清晰：“朕這一生,坐過龍椅,批過奏章,打過仗,治過國.但最值得驕傲的,不是這萬里江山——”
他轉首看向張敏,眼中滿是溫柔：“而是與你皇祖母相守的這一生,是養育了你們這些好兒孫,看著這個家枝繁葉茂,代代相傳.”
張敏接話道：“妾身最欣慰的,是看著你們兄弟六人,始終兄友弟恭,相互扶持.你們要記住,無論何時,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權勢富貴都重要.”
“兒臣謹記父皇母后教誨.”六個年過花甲的兒子齊聲應道,聲音雖蒼老,卻依舊整齊有力.
席間,兒孫們輪番敬酒賀壽.從太子到親王,從郡王到國公,再到那些穿著紅肚兜.扎著總角的小豆丁,每個人都說了吉祥話.蕭胤和張敏只是笑著,慢慢啜飲著溫熱的甜米酒——太醫說他們年事已高,只能淺嘗.
午後陽光正好,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兒孫們知道兩位老人愛靜,便都退到偏殿去,只留帝后二人在海棠樹下.
春風溫柔,花瓣落在他們身上,漸漸積了薄薄一層.
“敏敏,”蕭胤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還記得那年,朕說等以後老了,就日日陪你看海棠花.”
“記得.”張敏靠在他肩頭,聲音也輕,“陛下做到了.”
“朕答應過你的事,都做到了.”蕭胤的語速越來越慢,卻字字清晰,“帶你去江南,陪你到老,看著兒孫們長大……都做到了.”
“嗯,都做到了.”張敏閉上眼睛,唇角帶著安寧的笑意.
海棠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溫柔的雪,輕輕覆蓋在兩位老人身上.蕭胤慢慢合上眼,嘴角的笑意未散.張敏也跟著閉上眼睛,握著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春風依舊,海棠依舊.
只是樹下的兩位老人,似乎睡著了,睡得格外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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