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節.
這是阿敏在王府的第一個春天.院子裡的竹子抽出新葉,嫩綠得晃眼；牆角那株老梅謝了花,卻長出一層茸茸的綠芽.連空氣都軟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書房裡,蕭珩的心情似乎也隨著天氣轉暖而好了些.雖然還是少言寡語,但眉宇間那層冰霜薄了些,偶爾會露出十七歲少年該有的神情——比如現在,他正盯著阿敏新制的香丸,眼中帶著難得的好奇.
“這是什麼？”他拿起一枚暗青色的香丸,放在鼻尖輕嗅.
“青玉案.”阿敏輕聲回答,“奴婢用青竹葉.白梅花.初春的柳芽,加少許沉香制的.”
香丸在蕭珩指尖轉動,暗青色澤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名字倒雅緻.”
“取自‘紅藕香殘玉簟秋’的意境,”阿敏頓了頓,“不過把‘紅藕’換成了‘青竹’.”
蕭珩抬眼看了看她,嘴角似乎微微揚了揚——很細微的弧度,幾乎看不見.“你倒會改.”
他將香丸放回錦盒,盒中還有另外幾種香丸：暗紅的“安魂”,雪白的“梅魄”,淺褐的“松濤”,淡金的“月華”.每一枚都小巧精緻,散發著獨特的香氣.
“這些香,”蕭珩蓋上盒蓋,“你都試過了？”
“試過了.”阿敏點頭,“每一種都在奴婢房裡試過三日,確認無害,才敢呈給王爺.”
“不必如此謹慎.”蕭珩淡淡道,“本王信你.”
阿敏心頭一跳,垂眼道：“王爺信任,奴婢更不敢大意.”
蕭珩沒再說什麼,只是拿起錦盒走到香爐旁,取出一枚“青玉案”放入爐中.青煙嫋嫋升起,竹葉的清新混合梅花的冷冽,在書房裡緩緩瀰漫.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很好.”良久,他評價道,“比之前的都好.”
阿敏暗自鬆了口氣.為了制這“青玉案”,她花了整整七天.竹葉要清晨帶露時採摘,梅花要選將開未開的花苞,柳芽只要最嫩的芽尖.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了,香氣就不對.
“王爺喜歡就好.”
蕭珩重新坐回書案後,卻沒有看書,只是看著香爐裡嫋嫋的青煙.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煙中投下細碎的光斑.
“阿敏,”他忽然道,“你可知香道有三重境界？”
阿敏一怔：“奴婢不知.”
“第一重,制香.”蕭珩緩緩道,“知道用什麼料,怎麼配,怎麼制.這是技.”
“第二重,品香.”他繼續道,“能辨香氣高低,能品香韻長短,能悟香意深淺.這是藝.”
“第三重,”他抬眼看向阿敏,“以香入道.香不再是香,是天地之氣,是人心之韻.香與人合,人與道合.這是……境.”
阿敏靜靜聽著,心中震撼.她從未想過,制香還有這樣的境界.
“你覺得,”蕭珩問,“你現在在哪一重？”
阿敏沉默片刻：“奴婢……恐怕還在第一重.”
“不.”蕭珩搖頭,“你已在第二重門檻.你制的香,已不止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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