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風跟在她身側,他的目光很少離開她.他注意到她今早只喝了幾口肉湯,嚐了一小片酸果乾便放下了；也注意到此刻,她仰望著泥窯煙囪時,側臉浮現的那層極淡的.近乎恍惚的柔光.
他沒問.只是站得離她更近一步,肩臂貼著她的,沉默地傳遞著體溫和支撐.
“開火！”
莽叔一聲令下,早已備好的上好硬木炭被投入窯膛,火把引燃乾燥的松明.火焰轟然騰起,貪婪地舔舐著黑暗的窯腔.緊接著,鼓風機開始運作,戰士們堅實的臂膀規律地起伏,空氣被強力壓入,火勢猛然拔高,顏色從暗紅轉為橙黃,最後凝成刺眼熾烈的青白.
轟隆隆——
火焰的咆哮與鼓風的悶響交織,熱浪如同有形的牆壁向外推擠.張敏被烈風攬著肩頭後退了幾步,他半個身子擋在她前面,但她仍能從他的肩側,看到那窯口彷彿要熔化一切的恐怖光亮.
坩堝早已放入窯膛最深處,裡面是莽叔反覆篩選.按新配比混合敲碎的紅銅與錫礦石.成敗在此一舉.
時間在灼熱中緩慢爬行.汗水從每個在場者的額頭滾落,滴入泥土便滋啦作響.莽叔緊抿著唇,臉上的舊疤在火光下顯得愈發深刻,眼睛卻亮得駭人,一眨不眨地盯著觀測孔內那團翻滾的烈焰.
張敏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並非全因高溫.腹中那陌生的飽脹感似乎隨著火焰的升騰而微微搏動,與遠處鼓風皮囊的起伏產生著奇異的共鳴.她下意識地將手覆在小腹上,烈風的視線立刻低垂,落在她的手背,停留一瞬,又抬起來,望向她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攬著她肩頭的手,收緊了些.
突然,莽叔渾身一震,嘶聲吼道：“火色變了！看那流金！”
透過扭曲的熱浪,窯膛深處,那原本暗沉堅硬的礦石混合物,此刻竟化作一汪亮得無法形容的.如同液態太陽般的金紅！它緩緩流轉,表面偶爾炸開細小的金色星芒,美得驚心動魄,也危險得令人窒息.
成了！真的成了！溫度達到了,配比似乎也對了！
“出料——！”
莽叔的聲音激動得劈了叉.助手們早已準備就緒,巨大的石鉗探入地獄般的窯口,穩穩夾住那隻承受著熔金烈焰的厚實陶坩堝.當那盛滿了滾沸金屬液的坩堝被移出窯口時,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被點燃.抽空,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團緩緩移動的.沉默燃燒的奇蹟本身.
它被移至沙地模具上方.莽叔親自穩住石鉗,手腕穩如磐石.滾燙的金屬液傾瀉而下,如同一小截被斬斷的岩漿河流,落入刻著飛虎部落簡單爪痕標記的沙模中.
嗤——！
白煙沖天而起,帶著礦石最後的雜質被淨化的氣息.金紅色的光芒迅速內斂.凝固,變成一塊邊緣規整.泛著暗沉而純淨紅銅光澤的金屬錠.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那塊尚且蒸騰著熱氣的銅錠.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沉重,堅硬,帶著一抹冰冷的金屬光澤,與周圍粗糲的沙石.泥土格格不入.
這是文明的火種,是超越石頭時代的第一個腳印.
莽叔第一個動起來.他撲到沙模邊,不顧餘燙,用石錘輕輕敲擊銅錠邊緣.聲音沉悶而實沉,與他之前敲擊任何石塊的聲音都不同.他抬起頭,看向烈風和張敏,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縱橫的皺紋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孩童的狂喜和淚光.
烈風鬆開了攬著張敏的手,一步步走向那塊銅錠.他的腳步很沉,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在銅錠前蹲下,伸出大手,掌心懸停在尚有餘溫的金屬表面之上,感受著那迥異於獸皮.木頭或石頭的熱量.
然後,他抽出了腰間的黑曜石匕首——部落裡最鋒利的一把,用盡全力,向銅錠表面劈下！
“鏗——！”
一聲刺耳銳響！黑曜石刃崩開了一個明顯的缺口,而銅錠表面,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發亮的劃痕.
烈風保持著劈砍後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脊背繃緊,肩膀的肌肉在獸皮下賁張起伏.良久,他才緩緩收回手,低頭凝視著匕首的缺口,又看向銅錠上的劃痕.
他站起身,轉向張敏.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正從山脊滑落,將他高大的身形勾勒成漆黑的剪影,但那雙向她望來的金色眼瞳,卻在暮色中燃燒著比爐火更熾烈的光芒.那裡面有震驚,有狂喜,有對力量的重新認知,更有對她——帶來這一切奇蹟的小小雌性——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濃烈到化不開的珍視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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