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與期待中悄然而過,轉眼已是大雪封山前的最後一段晴日.
土蛋和樹米的收穫早已入庫,地窖被塞得滿滿當當,混合著泥土與穀物乾燥氣息的豐裕感,讓每個飛虎族人的腳步都格外踏實.飼養坡地越發興旺,咩咩獸的絨毛又攢下幾筐,雨和幾個心靈手巧的雌性開始嘗試用紡錘和簡陋的織架,將它們捻成粗糙但異常保暖的線；跳跳獸的數量翻了一番,半大的崽子們在圈欄裡蹦跳,成為孩子們最愛的“活玩具”；長毛豬和長角獸安然度過秋膘期,膘肥體壯,為凜冬儲備著厚厚的能量.
莽叔帶領的“冶煉小組”進展不算飛速,卻一步一個腳印.他們改進了泥窯的結構,鼓風的氣囊換成了更大.更結實的皮子,嘗試了不同比例的木炭與礦石,甚至用新換來的燧石打磨出了更規整的石模.第二爐.第三爐出來的銅錠,雜質肉眼可見地減少,顏色也更加純淨.雖然距離打造出真正實用的工具或武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那股子鑽研的勁頭和每一次微小的進步,都讓參與其中的人眼睛發亮.
松的陶窯成了部落另一處“技術革新”的熱點.他從集市換回的異形陶器和彩色陶土給了他無限靈感,加上張敏偶爾提及的“上釉”.“提高窯溫”等模糊概念,他幾乎住在了窯邊.失敗是常事,但偶爾燒出一窯色澤均勻.器形別緻的新陶,總能引發一陣小小的歡呼.最近,他甚至在嘗試用不同顏色的黏土在陶胚上繪製簡單的圖案——雖然燒製後往往模糊變形,但那試圖“創造美”的意圖,已然萌芽.
張敏的生活節奏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但又處處透著細微的改變.
她依然會去飼養坡地看看,指導禾和雨如何更科學地搭配飼料.保持圈舍衛生；依然會去莽叔那邊轉轉,對改進鼓風或模具提出一些想法；依然會整理晾曬草藥,嘗試新的食物配方,用魚筋線編織更實用的網兜.
但烈風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
她的食量似乎變大了些,尤其偏愛酸甜的野果和燉得爛熟的肉湯.偶爾,在清晨或忙碌的午後,她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微微蹙眉,手不自覺地輕輕按在小腹上,片刻後又鬆開,神情有些怔忪,隨即化作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柔軟笑意.她比以前更容易疲倦,有時坐在篝火邊說著話,腦袋就會一點一點地靠向他,不多時便傳來均勻輕淺的呼吸.
烈風什麼也沒問.
他只是在她下意識按向小腹時,目光會不動聲色地追隨過去,停留一瞬,然後移開,彷彿什麼都沒看見.在她偏食時,他會默不作聲地將她多看了一眼的果乾或那罐她最近格外喜歡的.用野莓熬的酸甜醬推到她面前.在她靠著火堆睡著時,他會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然後揮手示意附近說話的人壓低聲音,自己則靜靜坐著,直到她醒來,或是乾脆將她抱回山洞.
一種無言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關於那個可能存在的.微小而至關重要的變化,他們心照不宣地選擇了等待和守護,彷彿過早的言說會驚擾那份悄然降臨的恩賜.
這一日,張敏在松的陶窯待得久了些.松正為一批新繪了紅褐色條紋的陶罐開窯,緊張得額頭冒汗.張敏也頗有興趣地在一旁觀看.
窯門開啟,熱浪撲面.待溫度稍降,松迫不及待地用長鉤將陶罐一一取出.大部分完好,紅褐色的條紋在灰褐的陶胎上清晰可見,雖然線條稚拙,卻有種樸拙的美感.松高興得直搓手.
張敏也笑著湊近細看,然而,就在她彎腰的瞬間,一股極其輕微的.彷彿蝴蝶翅膀拂過內臟深處的悸動,突然從她小腹傳來.
那感覺微弱至極,一閃而逝,快得讓她幾乎以為是錯覺.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條件反射般地又按住了小腹,呼吸有剎那的停滯.
不是以往那種溫潤的暖流或隱約的飽脹感.這次……這次更像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存在,輕輕動了一下.
松還沉浸在喜悅中,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阿敏你看！這次條紋沒花！是不是好看多了？我想下次試試畫個虎頭……”
張敏勉強回神,壓下心頭翻湧的震驚與難以言喻的激動,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嗯,好看.松,你越來越厲害了.” 她頓了頓,“我……有點累了,先回去歇會兒.”
“哦哦,好！阿敏你快回去,這兒煙大.” 松連忙道.
張敏幾乎是有些恍惚地走回山洞.她腳步很慢,手一直虛虛地護在小腹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彷彿腳下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易碎的薄冰.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轉瞬即逝的微妙觸感,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些急.
是真的嗎？還是僅僅因為期待而產生的幻覺？
她回到山洞,在厚實的獸皮上坐下,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手掌依舊貼著小腹,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
然而,一片寂靜.那種悸動沒有再出現,彷彿剛才真的只是她的錯覺.
一絲淡淡的失望湧上心頭,但很快又被更多的溫柔期待取代.即便是錯覺,也足以讓她整顆心都浸泡在一種痠軟甜蜜的情緒裡.她低頭,看著自己依舊平坦的腹部,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極輕極輕地說：“是你嗎？小傢伙？”
當然,沒有回應.只有山洞外隱約傳來的部落聲響,和她自己逐漸平穩下來的心跳.
傍晚,烈風歸來.他今天似乎帶隊去了更遠的地方巡查,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在看到山洞裡安靜坐著的張敏時,立刻柔和下來.
他卸下皮甲和武器,走到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攬過來,讓她靠著自己.“今天怎麼樣？” 他問,聲音低沉.
張敏靠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風塵僕僕的氣息,心裡那片波瀾漸漸平息,被一種更深沉的安穩取代.她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提起下午那或許存在的“胎動”.時候還未到,她不想讓他無謂地擔心,或者……分享這份或許尚不確定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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