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窯邊暈厥.巫醫婆婆確診有孕,張敏的山洞彷彿成了飛虎部落最柔軟也最嚴密的堡壘.
烈風幾乎寸步不離.他將族長日常事務的處理地點挪到了山洞外不遠處的議事棚,確保張敏有任何動靜,他都能在三次呼吸內趕到她身邊.巖和猙分擔了更多巡防與狩獵的重任,幾位最沉穩可靠的老戰士被指派在張敏山洞附近輪值,名義上是“保護重要技術顧問”,實則心照不宣.
巫醫婆婆每日必至,帶著新採的或炮製好的草藥.她為張敏配的藥湯並不苦澀,反而帶著草葉的清香和一絲回甘,說是溫和補養,固本安胎.每次診脈,婆婆佈滿皺紋的手指搭在張敏腕間的時間越來越長,渾濁的眼睛時而微闔,時而閃過驚異的光.
“奇哉……”她常這般低語,“脈象一日穩過一日,滑象愈發明顯如珠走盤,那股新生之氣與你的融合,竟毫無滯澀,反而在反哺於你.你身上那香氣……”她總是深深嗅一下,面露困惑與讚歎,“老身行醫一生,未曾得見如此案例.烈風的血脈霸道,你這異世之魂堅韌,二者相遇,倒像是……天作之合,互濟共生.”
張敏聽得半懂不懂,但“穩過一日”總是好的.她身體的感覺也印證了這一點.最初幾日的疲憊和偶爾的輕微暈眩感逐漸消退,胃口倒是越來越好,對酸味的渴望達到了頂峰.烈風幾乎將部落及附近山林所有能找到的.帶酸味的野果.漿果搜刮一空,有些甚至是他親自飛往更遠的山谷摘回.他還記得巫醫婆婆說的“想吃點特別的”,時常帶著一些連張敏都叫不出名字的.形狀顏色各異的果子或根莖回來,眼巴巴地看著她嘗,緊張地觀察她的反應.
除了吃和睡,張敏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山洞內及門口一小片陽光充足.被仔細清掃過的平地.烈風不許她再去窯爐.飼養坡地甚至溪邊,生怕她累著.磕著.涼著.最初幾日,張敏還能忍受這種“圈養”,但時間稍長,骨子裡那股屬於現代靈魂的活躍勁兒就有些按捺不住.
“烈風,”這日午後,陽光正好,張敏坐在洞口鋪了厚厚獸皮的石凳上,看烈風笨拙地試圖用新磨的石針縫補一件她穿舊了的小皮褂（他堅持不讓她動手,連縫補也不行）,忍不住開口,“我想做點事情,不動,就動動腦子,動動手也行,不然悶得慌.”
烈風抬起頭,金眸裡滿是不贊同：“巫醫婆婆說了,要靜養.”
“靜養不是一動不動啊.”張敏軟聲反駁,指了指他手裡歪歪扭扭的針腳,“你看,你這縫的,我以後還能穿嗎？我的手藝可比你好多了,縫點小東西,又不費力氣.”
烈風看著自己手裡的“作品”,確實慘不忍睹.他眉頭緊鎖,掙扎了片刻：“只能縫一點,累了馬上停下.”
“好！”張敏眼睛一亮,立刻接過皮褂和石針,手指翻飛,那歪斜的針腳很快被拆掉重整,變得細密勻稱.她一邊縫,一邊隨口問道：“莽叔那邊,新一爐銅錠出來了嗎？松的彩陶畫得怎麼樣了？禾她們紡線,有沒有遇到問題？”
烈風知道她是變著法兒打聽部落的事,怕她悶,也便挑些安全的.進展順利的說：“莽叔按你說的,試著加了點那種亮晶晶的‘石英砂’到泥窯內壁,說是更耐燒了.下一爐準備試試不同的銅錫配比,看能不能讓出來的‘銅’更韌.松……”他臉上露出一點無奈的笑意,“他在自己臉上用赭石畫了只老虎,跑去問雨像不像,把雨嚇了一跳,紡錘都掉了.”
張敏噗嗤笑出聲,想象著松頂著一張大花臉跑去獻寶的模樣,心情頓時明媚不少.“那禾和雨的線呢？”
“線紡得越來越細,也勻了些.雨用咩咩獸的細毛和樹皮纖維混著捻,說想試試織出來的佈會不會更軟.她們還弄了個新的木架子,比之前那個穩當.”
聽著這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在穩步向前,張敏心裡那份因“特殊待遇”而產生的輕微隔閡感消散了許多.她依然是部落的一份子,只是暫時換了一種方式參與.
“烈風,”她縫好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將恢復平整的小皮褂遞還給他,語氣認真起來,“我知道你和巫醫婆婆擔心我,我也知道這個孩子對我們.對部落都很重要.我會小心,好好養著.但是,你也別把所有擔子都一個人扛.巖.猙.莽叔.松.禾.雨……大家都在努力,部落是大家的部落.你現在這樣守著我,部落裡的事情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
她伸手,輕輕握住他放在膝上的大手,那手因為常年握武器和勞作,粗糙厚重,佈滿薄繭,此刻卻因為她的話而微微蜷起.“你是族長,是飛虎的脊樑.我和孩子,需要的是一個強大.穩當的部落,和一個不被拖垮的烈風.”
烈風反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金眸深深地看著她.他的阿敏,總是這樣,看似柔軟,內心卻通透又堅韌,即使在最需要被保護的時候,心裡裝著的也不只是她自己.
“我明白.”他嗓音低沉,帶著一絲被理解的熨帖,“部落的事,我有安排.巖和猙很得力,莽叔.松他們也知道輕重.巡防沒有鬆懈,猙說西邊很安靜,安靜得有點反常,他已經加派了暗哨.” 他略過可能的風險,轉而道,“你現在,就是我最要緊的事.”
張敏知道勸不動他在這件事上完全“放手”,能讓他稍微分些心思給部落事務,已是進步.她靠回獸皮墊,感受著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腹中那小小的存在似乎也在這份安寧中愜意地伸展了一下,傳來一陣微弱的.飽足般的悸動.她微微笑了,手自然而然地撫上小腹.
這個動作如今已成了她無意識的習慣,也總能瞬間吸引烈風全部的注意力.他的目光立刻追隨著她的手,落在她依舊平坦.但在他眼中已然不同的腹部,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
“它今天好像挺乖.”張敏輕聲說,“沒怎麼鬧我.”
“嗯.”烈風應了一聲,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極其輕柔地將自己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隔著她的手,感受著她腹部的溫度和那若有若無的生命律動.這種間接的觸碰,比直接覆上更讓他有種小心翼翼的珍重感.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陽光裡,手掌交疊,守護著同一個秘密,同一個未來.
山洞外的世界並未因這份靜謐而停止運轉.
巖和猙的壓力確實增大了.烈風將更多時間留給張敏,意味著他們需要承擔起更頻繁的巡防.更謹慎的決策.巖負責內部管理和物資調配,確保在族長“隱退”期間,部落各項事務井井有條,尤其是為即將到來的.可能因張敏懷孕而延長的凜冬做更充足的準備.猙則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帶著精銳戰士游弋在部落領地邊緣,尤其是西面對黑石部落的方向.那份異常的“安靜”讓他警惕,他派出的暗哨比以往多了兩倍,晝夜監視.
莽叔的冶煉小組在成功煉出較為純淨的銅錠後,陷入了短暫的瓶頸.如何將這堅硬卻尚且脆韌的金屬鍛造成可用的工具或武器,是全新的難題.他們嘗試過反覆加熱捶打,但火候和力度難以掌握,不是再次熔化,就是崩裂.張敏透過烈風轉達了一些關於“退火”.“淬火”的模糊概念,莽叔如獲至寶,帶著人日夜試驗,雖然失敗居多,但無人氣餒,每一次微小的進展都讓他們興奮不已.
松的“藝術創作”在部落裡引發了小小的風潮.起初只是他自己在陶器上畫簡單的紋路,後來,有些年輕的雌性和半大孩子看著有趣,也央求他教.松來者不拒,搬了陶土和磨細的礦物顏料到空曠處,竟有模有樣地開起了“繪畫班”.雖然畫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充滿童趣,但那種自發想要“裝飾”生活的意願,卻像一顆種子,悄然播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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