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一場凍雨,江夏城的空氣裡夾著溼冷的寒意.督軍府前的青石板路被洗刷得黑亮,像是鋪了一層墨.
本該是風聲鶴唳.整軍備戰的日子,督軍府大門口卻熱鬧得像是在過年.
一隊插著“奉天”旗號的車隊,大搖大擺地停在了門口.沒有槍炮上膛的肅殺,反倒是一箱箱扎著紅綢的禮盒被搬了下來.領頭那人穿一身貂絨馬褂,頭戴瓜皮帽,臉上堆著的笑比這冬日的陽光還稀罕.
李大彪站在門口,手按著腰間的槍套,那雙銅鈴大眼瞪得快要脫眶.他扭頭問身邊的趙虎：“趙兄弟,俺是不是昨晚那頓酒還沒醒？這奉天軍不是要跟咱們幹仗嗎？咋還送禮來了？”
趙虎也沒看懂,撓了撓頭皮,一臉便秘的表情：“也許……是糖衣炮彈？”
督軍府正廳.
那奉天來的特使叫孫茂才,生得一副好皮囊,說話更是滴水不漏.他沒坐陸沉給備的下首位置,而是自來熟地站在大廳中央,指著滿地琳琅滿目的禮單報菜名.
“東珠十斛,那是長白山天池裡老蚌吐的精魂；野山參五百年份的兩株,給督軍和夫人補補氣血；另有倭國最新款的留聲機兩臺,西洋自鳴鐘一座……”
孫茂才一邊說,一邊觀察主位上兩人的臉色.
陸沉癱在紅木大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把隨身的長劍,眼皮半耷拉著,像是隨時都能睡著.倒是旁邊的餘微,饒有興致地聽著,時不時還點點頭,似乎對這些身外之物頗為受用.
“孫特使.”陸沉突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打斷了孫茂才的滔滔不絕,“東西是不錯.但無功不受祿,張大帥這又是送禮又是派人的,總不是為了請我聽戲吧？”
孫茂才面色一正,揮手屏退左右隨從,甚至還特意看了一眼陸沉身後的衛兵.
“陸督軍快人快語.我家大帥說了,咱們雖隔著千山萬水,但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弟.”孫茂才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如今北方曹錕勢大,那一雙賊眼早就盯著南邊這塊肥肉.他也就是現在被瘟疫絆住了腳,等他緩過氣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督軍您啊！”
陸沉沒說話,只是用劍鞘輕輕敲了敲靴子面.
孫茂才見狀,趕緊加把火：“我家大帥對陸督軍那是仰慕已久,尤其聽說您在磨盤鎮那一劍,簡直是驚為天人！大帥說了,咱們兩家不如結個異姓兄弟,南北呼應.若是曹錕敢動您,奉天軍必出兵山海關,抄了他的老窩！”
大廳裡一片死寂.
站在兩側的李大彪和錢有財面面相覷.這戲唱得哪一齣？前幾天情報不是說這三家正湊一塊要把荊楚分而食之嗎？怎麼一轉眼,這張承就要跟咱們拜把子打曹錕了？
李大彪是個直腸子,忍不住就要開口罵這孫子黃鼠狼給雞拜年,卻見餘微輕輕抬了抬手.
餘微站起身,臉上綻放出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她親自走到臺下,竟是扶住了孫茂才的手臂,那態度親熱得像是見到了孃家來人.
“孫特使這話,可是說到我們心坎裡去了.”
餘微眼眶微紅,語氣激昂：“那個曹錕,欺人太甚！仗著兵多將廣,天天想著怎麼訛詐我們.前些日子還要我拿救命的藥去換他那一堆破銅爛鐵,我們是敢怒不敢言啊.”
孫茂才一愣,顯然沒料到這位傳說中手段狠辣的督軍夫人如此好說話,但他反應極快,立馬順杆爬：“夫人受委屈了！曹錕那是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誅之！”
“正是！”餘微轉頭看向陸沉,嬌嗔道：“督軍,你看人家張大帥多有誠意.咱們正愁孤立無援,這就來了個強援.這結盟的事,我看行.”
陸沉抬頭,目光與餘微在空中一觸.
雖然沒有神識傳音,但他太瞭解自家媳婦了.這婆娘笑得越甜,心裡憋的壞水就越濃.
陸沉心領神會,立刻換上一副感動的表情,甚至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走到孫茂才面前,一把攥住對方的手,力氣大得差點把孫茂才的手骨捏碎.
“好！張大帥看得起我陸某人,我還能不識抬舉？”陸沉大笑,“回去告訴張帥,這兄弟我認了！只要他一句話,我陸沉提著腦袋跟他一起幹曹錕！”
孫茂才疼得冷汗直冒,臉上還要賠笑：“好好好！督軍果然豪爽！我這就回去覆命,咱們兩家,永結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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