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城的雪停了.
那場把幾十萬朔方軍嚇得魂飛魄散的大雪過後,日頭總算露了個臉.雖然沒什麼溫度,但照在滿地的殘肢斷臂和凍得硬邦邦的血冰碴子上,晃得人眼暈.
督軍府的地磚剛讓人拿熱水潑過幾遍,把那股子腥臊氣衝得差不多了,但空氣裡還是飄著一股怎麼也散不掉的硝煙味.
大廳正中央,跪著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羊皮襖子,腦袋上頂著個瓜皮帽,此時正把頭埋在褲襠裡,兩股戰戰,篩糠似的抖.那一身西北漢子的彪悍氣,在邁進這道門檻的時候,就被那傳說中的“青色劍氣”給剔了個乾乾淨淨.
他是馬驍派來的求和特使,馬家軍的參謀長,姓趙.
此時的趙參謀長,只覺得自己跪在閻羅殿上.
主位上,陸沉手裡捏著把剛繳獲的馬刀,正拿著塊磨刀石漫不經心地蹭著.“刺啦.刺啦”的摩擦聲,每響一下,趙參謀長的後脊樑骨就竄起一陣涼氣.
“馬驍那是被嚇破了膽吧？”
陸沉吹了吹刀刃上的鐵屑,眼皮都沒抬,“五萬騎兵,還沒跑到我跟前就跪了一地.現在派你來,是想把那幾萬匹馬領回去,還是想把他自個兒的腦袋送過來？”
趙參謀長嚇得一哆嗦,腦門把地磚磕得砰砰響：“陸督軍！陸神仙！我家大帥知錯了！真知錯了！我們是豬油蒙了心,聽了曹錕那老狗的唆使才冒犯了天威.這不……大帥特意讓我把這封親筆信送來,只求督軍高抬貴手,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一旁的趙虎上前,一把扯過信,粗聲粗氣地念了起來.
信裡頭,那個平日裡號稱“西北狼”.殺人不眨眼的馬驍,姿態低到了塵埃裡.滿篇都是“有眼不識泰山”.“願修永好”.“賠償一切損失”.言辭之卑微,看得周圍幾個荊楚軍官直嘬牙花子.
“呸！什麼東西！”
李大彪聽不下去了,他身上還纏著繃帶,那是之前守城時被彈片刮的.這會兒一聽馬驍要賠錢了事,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督軍！不能就這麼算了！”李大彪一步跨出來,指著地上的趙參謀長罵道,“這幫西北蠻子最不是東西！想來就來,打不過就想跑？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看咱們不如趁著這股勁兒,一路殺向西邊,把馬驍的老窩給端了！讓他也嚐嚐咱們的厲害！”
“對！打過去！”
“滅了馬家軍！擴充地盤！”
底下的軍官們群情激憤.這一仗打得太憋屈也太痛快,大家夥兒的殺心都被那驚天動地的一劍給撩撥起來了,現在正愁沒處撒氣.
趙參謀長聽著周圍喊打喊殺的聲音,臉都綠了,褲襠裡一陣溫熱,差點沒當場失禁.
陸沉手裡的磨刀動作停了.他沒說話,只是轉頭看向旁邊一直端著茶碗沒吭聲的餘微.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亮劍,什麼時候該收劍,家裡這位說了算.
餘微放下茶蓋,瓷器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並不大聲,但剛才還吵吵嚷嚷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這就是威信,是用那斬碎幾千人的劍氣立起來的絕對權威.
“不.”
餘微吐出一個字,清冷得像是外面的凍雪.
她站起身,走到趙參謀長面前.高跟鞋的鞋尖離對方的鼻尖只有幾寸遠.
“答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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